銀狗罵了幾句後,見桂花不理他,便自覺無趣,起身回屋了。他馬上要去田裡除草,還要用泥土把田埂加固一番。湖南的春天雨水多,一旦發水,田埂被沖垮就麻煩了。他家這六分田就在一條溪流旁邊,每當漲洪水時,他都會下田去摸魚撈蝦子。

“銀狗,家裡的瓦要檢一下,不然下雨又得漏雨了。”桂花跟在後面嘟嘟囔囔道。

“曉得了,曉得了,天黑再回來檢瓦。”銀狗不耐煩的說道,提著一個竹簍就去田裡幹活了。

桂花嘆了口氣,進屋去收碗,洗碗,擦桌子。她把家務事做完後,便打了一盆清水端到太陽底下,看著清水中那張還算年輕的臉,伸手摸了摸慢慢長出皺紋的眼角,便開始仔仔細細地洗臉,最後用手指沾水梳頭。

她的頭髮很長,長到腰間,平時就用一根紅繩子扎著盤起來。少有的閒暇時間,她才會把滿頭長髮放下來,自由散落,然後坐在曬穀坪的石頭上,看著遠處的群山發呆。

說來也奇怪,她家吃的清湯寡水的,可桂花的頭髮卻又黑又亮,還從不脫髮。這事就連村裡的三姑六婆都羨慕嫉妒得很。一直想知道她用什麼“獨門秘方”打理這一頭烏髮的。

梳洗好後,她又拍了拍紅色衣服上的灰塵,落葉。然後把盆裡的水倒在門前的桂花樹下。扭頭看著自家的三間瓦屋,心裡想著,什麼時候能住上紅磚水泥屋,那該多好啊!

農村的瓦屋冬暖夏涼,唯一的缺點就是瓦房屋頂漏水時要及時維修,而且每年都要去檢漏。如果漏水了還要上房頂撿瓦翻修,同時也要把瓦片上的垃圾清理乾淨,瓦片壞了或裂了則要換新的。不然雨水漏下來,會把土磚洗崩,木製橫樑也會腐朽,斷裂。最後整個房屋就會轟然倒塌。銀狗提著竹簍走在長滿青草的田埂上,心情突然開朗了起來。今年收成好的話,可以餘一些錢,給老婆買件邵東牌子的衣服穿。桂花跟了他十幾年,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服。一想到這些,他心裡就內疚的很。

銀狗來到田埂上時,正好看到村裡的老莫大叔在水田裡趕著牛耕田。

“老叔,你的牛明天有人租嗎?我想先租你家的牛把我那四分秧田犁了。”銀狗走過去,站在他家水田邊扯著嗓子喊道。

老莫今年60了,勤勞的很,農村人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身體自然健朗。方圓幾里就他一家養了一頭大水牛,所以一到春耕時,這牛可寶貝了,挨家挨戶的村民們都來上門租牛犁田。

這租金說貴也不貴,耕一畝田一百塊。一百塊對銀狗來說,就是一百個雞蛋的錢。一百個雞蛋要儲一個月時間。他實在是捨不得花這個錢。所以他家那三畝水田,他就耕那四分秧田,剩下的,兩口子天光到天黑扛著鋤頭去田裡挖。十天左右就挖完了。寧願自己辛苦,也要省下這犁田的錢給兒子讀書。為此,沒少讓人戳脊梁骨。

“真是不湊巧,我這牛明天租給老呂了,他有五六畝地呢,得耕好幾天。”老莫抽著鞭子大吼道。

“他定了啊,那算了。”銀狗盤算著,要不今晚加加班,自己去田裡挖田得了。

“你別急,我明天一大早給你犁吧。先給你家犁,反正你也才四分田,半天時間就夠了。”老莫見他不吭聲,扯著嗓門又吼了一句。

銀狗轉憂為喜,“好噠,老叔你真是個大好人。”

“好不好人我不敢說,反正我這人吧,就是看不慣別人欺負弱小。那個老呂,就是狗/日/的。昨晚來我家租牛時,還說你壞話呢。”老莫把牛趕到水田邊,停下腳步輕聲說道。

銀狗默不作聲的從衣兜裡拿出一支旱菸遞給老莫。

老莫推了推他的手,從自己褲兜裡拿出一盒不知名的香菸,抽出二根,一根給他,一根塞自己嘴裡,“二塊錢一包,我女婿買來的。你抽根試試。”

“…好。”銀狗把旱菸夾耳朵上,把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接過煙,看著上面二個紅色的字問道:“啥煙啊?”

“我也不知道,我女婿說叫什麼茶什麼山,反正有煙抽就行了。來,老叔給你點火,這是打火機噢。也是我女婿帶回家的,嘿嘿。”老莫拿出一個小巧的玩意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的大拇指放在上面一滑動,好傢伙,出火苗了。

銀狗點燃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嗯,這個味道好烈啊!現在的東西真是越來越高科技了。有時候好想去城裡看看,學學新的東西。”

“我們老啦,還出去幹嘛呢。出去也不適應呀。我就打算守著這幾畝地和這頭牛過一輩子得啦。”老莫抽了口煙笑呵呵的說道。

“老莫叔,問你個事。去城裡掃馬路都發錢的嗎?”銀狗思考良久,才開口問道。

“哈哈,那是叫清潔工,政府發工資的。你沒看電視啊?”老莫大笑道。

“我家沒買電視,錢都留著給孩子上學用。老呂家有臺電視機,可我不愛去他家…”

“也是,他那個人,有點下作。你還年輕,剛到40歲,有機會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我們村太窮了,都沒有一條通到外面去的馬路。守著這些山啊,土啊,真沒什麼出息。唉,應該是我們縣太窮啦。”老莫吐了口菸圈,感嘆的說道。

“窮有窮的活法,富有富的活法,我打算這幾年努力一下,爭取把房子翻新一下。”銀狗看著村口的幾棟平房屋惆悵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