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日頭剛出來時,銀狗就在後山的坡地上挖了一分地了。春天來了,該播種了。可這硬邦邦的黃泥巴地,只能種些苞谷,豆子,種其他的可不行,土地不肥沃,會導致存活率低,或者收成不好。

銀狗像個不知疲倦的戰士一樣,跨著弓步,右腳在前,左腳在後,挺身,雙手握緊鋤頭,往腦後一揚,彎腰,再往下狠狠一挖,“哐當”一聲響,眼前的黃泥硬塊立刻裂開。

緊接著他又趁勢追擊猛挖狂敲幾下,直到黃泥塊碎成鵝卵石一樣的大小,才又換個地方繼續挖。豆大的汗珠順著頭髮,臉頰,落在乾乾的黃土地上。為了不讓鋤頭打滑從手裡飛出去,他挖一會兒就往手心“吐”一點口水星沫。

大約又挖了半個小時後,這二分地終於挖好了。這時日頭也升上來了,天邊的紅雲已漸漸散去,晴空萬里無雲,今天真是個播種的好日子。

挖好一排排的小土坑後,他首先要在坑裡撒一些草灰,再撒三四粒玉米種子進去,然後用碎土渣蓋嚴實,完成這些程式後,就可以等玉米苗破土而出了。

“噢呦,日頭都這麼大了,我該回去吃早飯了。”銀狗放下鋤頭自言自語道,忙了一早上,肚子確實有點餓了。

他脫下解放鞋,倒出裡面的土塊,坐在草地上歇了口氣。他抬頭望了望天上的白雲,心中萬般思緒。片刻,他起身,撿起丟在茅草堆上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穿上。然後從口袋裡拿出火柴,把這堆年前就鋤掉的幹茅草點燃,直到它們化為灰燼才扛著鋤頭離開。

“銀狗,今天沒去集市賣雞蛋?”

走到坡下的羊腸小道上時,一個扛著鋤頭出來挖地的中年人扯著鴨公嗓對銀狗說道。

銀狗所在的村子,周圍都是綿延的大山,所以田土都在山邊。這個地方什麼都不缺,唯獨就缺真金白銀。

“沒得空去,去鎮上趕集來回一趟要走半天多時間。外面的路坑坑窪窪,連個拖拉機都顛簸得厲害…唉,今天日頭好,要撒苞谷種呢。”銀狗立在一旁,讓他先過去,笑呵呵的說道。

“我說你啊,就是命苦,作踐自己。你讓你娃娃出去打工撒,讀書有個屁用,能跳出農門嗎?你看看我們村,幾十年了,出了一個大學生嗎?跑出去的那幾個人到現在都沒音訊,估計是發財了不想回來呢。還有啊,我們周圍幾個村加起來高中生都才幾個?”老呂略帶嘲諷的說道。

“唉,狗崽子要讀,我總不能逼著他不讀吧。再說了,我勤快些,多種農作物,多賣些家禽,還是能勉強給他交學費的…”

“交個屁,你爹那個肺癆鬼,連吃中藥的錢都沒有,整天在家等死。還讓你兒子讀讀讀,讀個鬼哦!”

“你去幹活吧。我…我回去吃早飯了。”銀狗白了他一眼,氣呼呼的走了。

“傻子,用那幾個窮酸錢讀那個屁書還不如去鎮上學手藝哩。”老呂衝他單薄的背影嘀咕道,而後扛著鋤頭去自家地裡鋤草了。

這老呂可是黃土村出了名的刁鑽戶,平時說話尖酸刻薄,為人陰險狡詐。他還有個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歡挖苦,嫉妒,暗地裡算計人家。所以大多數人對他是能避則避,不能避,打個招呼就趕緊躲開。

銀狗回到家裡時,曬穀坪上的幾隻老母雞正在草叢裡啄蟲子吃。草垛上的黑狗還在睡懶覺,見男主人回來,馬上吐著大舌頭跳下來,歡快的跑到他身邊跳躍著。

“死狗,太陽曬屁股了,還在睡覺。”銀狗笑嘻嘻的踢了它一腳,罵道。

小黑嗷嗷叫著,原地崩了三尺高,然後箭一樣的衝進屋裡,跑去桌子旁吃破碗裡的糠粑粑飯了。

銀狗之所以叫銀狗,是因為農村人覺得孩子取名帶狗啊,牛啊,豬啊,好養活。

這個時候,銀狗老婆已經炒好一個硬菜了,她把菜端到木桌子上,見他進門,便喊了一聲,“吃飯咧。”然後又去煮豬食餵豬了。

“咳咳咳…”銀狗老爹披著整潔的舊大衣從裡屋走出來,“回來了,趕緊,咳咳咳,趕緊吃飯。”

銀狗老爹的乾咳聲從早到晚都不絕於耳。他爹得的是肺病,一到這個季節就咳得厲害。治不好,還燒錢,索性就不治了。前些年銀狗去鎮上賣雞蛋時,遇見一個賣中草藥的漢子,漢子見他可憐,於是傳授了一個獨家秘方給他。他感恩戴德的學會了,便自己在家挖些不知名的草藥煮給他老爹喝。

“老頭子,好點沒?”銀狗把鋤頭放在門口,皺了皺眉問道。

“好啥子好,指不定明天就回姥姥家了,就能和你娘團圓嘍。”銀狗老爹拿起桌子上的筷子,開始吃早飯。

早飯其實也很簡單,無非就是鹹菜配稀飯或者自制紅薯粉絲,再加個煮紅薯。家裡的雞蛋金貴的很,基本上都拿去鎮上賣了。偶爾留下來的幾個雞蛋,都是給孩子吃了。

“回什麼姥姥家,一天到晚的盡瞎說。”銀狗嘀咕了一句,有點鬱悶的說道。他走到水缸旁邊,拿起一個碗,舀了半碗水,一飲而盡。

“少喝涼水,快吃飯,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