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堂謬讚,平泉兄長於民事,南國人稱輔國之才,某之虛名,何足掛齒。”

左宗棠也瞬間明白,葉名琛方才是想在他和蘇峻堂之間擇一人負責與英人交涉之事,但很顯然,自己的言辭與葉名琛想法不合,對方選擇了蘇峻堂。

“樸存兄何必藏拙,兄之大名,江南誰人不知。”

幾人一番吹捧,見天色漸晚,葉名琛吩咐人準備酒菜,三人宴飲一番,喝酒吟詩,好不熱鬧,直到更聲響起方才散席。

總督府中的熱鬧馮天養並不知曉,此時的他還在家中挑燈疾書,門外的三叔馮雲木看著房內的燈火,幾次想要推門而入,卻最終只在門外幽幽一嘆。

接下來的日子並無不同,馮天養每日在總督府的工作並不繁忙,主要是翻譯英人往來交涉信函,偶爾也翻譯一些葉名琛索要的外國典籍。

每日工作完後馮天養便按時回家編書,直到兩日之後,清晨一早,馮天養帶著裝訂好的書稿,在管事的引領下蘇峻堂的房門。

蘇峻堂此時正忙著檢視買地案的卷宗,此時見馮天養站在門外,也不起身,示意對方稍等。

馮天養也不著急,待到對方將手中案卷放下方才開口。

“稟蘇大人,學生所做《南海諸夷簡略》業已完稿,敬呈大人審閱。”

蘇峻堂是總督府實際上的幕僚長,作為一個新進入總督府,只是擔任翻譯的小僚員,馮天養壓根沒有資格見到兩廣總督,因此只能將寫完的書交給蘇峻堂審閱。

“三日之期未到,馮生果然是信人。”

蘇峻堂揉了揉眼睛,簡單誇讚一句,接過書稿隨意翻開首頁,但隨之便是眼前一亮,來了興致。

“咦,此書刊定之法頗為新奇。”

首先引起蘇峻堂注意的不是別的,而是馮天養列在首頁的一份目錄。

英人篇、英人官職簡略、英人火器簡略、英人戰船簡略、英人爵位簡略等等,介紹的後面還標明頁數,每頁的右下角均有頁數編碼。

想看什麼內容,可謂一目瞭然。

和國內盛行的刊訂之法截然不同。

但卻更加醒目,直白。

除了英人篇,還有法人篇、荷人篇、葡人篇等等,林林總總百十頁。

將南洋各國被西洋夷人佔據的情況清晰瞭然的進行了介紹,還分別列出了西洋各國之間的糾紛淵源,以及實力幾何。

最為難得的,是馮天養從利益、信仰、實力等多個維度去辯證分析西方各國在南洋之間的爭鬥聯合始末,並在其結尾處附上了那句經典的外交名言。

“沒有永恆的敵人,也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蘇峻堂很快被英人篇牢牢吸引住了目光,示意馮天養坐下,自顧詳細讀起來,不時還用筆圈閱或抄錄,亦或是翻出旁的書稿信件進行核對。

過了約半個時辰,蘇峻堂將英人篇大略讀完,然後合上書本長嘆一聲。

“果真好書,某自幼時啟蒙至今凡四十載,今日又覺坐井觀天之感。”

感嘆完之後,蘇峻堂這才轉過身對馮天養開口,言語之中平添了幾分親切

“天養真大才也,我當稟明總督,凡與洋人交涉,必先通讀此書。”

“學生拙作,先生讚譽愧不敢當,然此書無序,勞煩先生賜筆墨題序如何?”

馮天養此時也是長舒一口氣,然後將準備好的誘餌丟擲。

這本書算是他穿越以來苦心編撰而成,但晚清風氣保守,視海外為蠻夷,魏源編撰的海國圖志早已成書十餘年,至今也默默無聞。馮天養同樣怕明珠暗投。

蘇峻堂能看出這本書的價值,同樣說明此人眼光開闊,不是那種只會皓首窮經的腐儒,這也讓馮天養對他的看法提高許多。

“嘖,此書早晚刊行天下,名滿京華,與此書作序,非萬里之才不可,蘇某雖心動,卻怕他人罵我欺世盜名,還是請左樸存前來題序為佳。”

果然,蘇峻堂聞言頓時來了興趣,幾次抬筆欲題,但最終沒有落筆,只是惋惜搖頭,喚來僕人去尋左宗棠。

少頃片刻,便聽得屋外傳來左宗棠爽朗的笑聲傳來

“平泉兄喚某何事,某手氣正佳,已是贏了那門房二十兩銀子,若是無事平白攪了我的興致,非白雲樓的上好酒席某家可不饒你”

出乎馮天養的意料,左宗棠竟然在和總督府的門房打牌,見到蘇峻堂這個上司也毫不遮掩,反而要訛對方一頓白雲樓的酒菜。

而且聽左宗棠的話,訛了似乎早已不止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