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的千菊宴並未受到任何影響,依然熱鬧如常。雖然宴會的佈置並沒有多特別,但是這些沿著亭子裡外擺放的各色菊花實在是美的動人心魄,尤其放在亭子正中間金絲楠桌上的那盆三頭墨菊,稱得上是人間極品。形態端莊穩重,紅中帶紫,花辨如絲,花色如墨,給人愜意舒緩灑脫嫻靜之感,凝聚起一份自然天成,飄逸出一份清絕品格。饒是見過世面的各位夫人小姐,那也都從未見過如此形態的墨菊,皆嘖嘖稱讚。

就在眾人一邊賞菊一邊開宴的時候,湖面上突然出現一個女子撐著小舟朝湖心亭而來的場面。看得出那女子不會划船,原本順風所以飄到了河中央,就在離湖心亭還有一箭之地的時候,風向忽變,於是小舟便開始在湖中打轉,嚇得那女子扔了槳,跪坐著扒在船舷上大聲呼救。喊聲傳到湖心亭之上,有人來報大夫人,當著眾多賓朋的面,花玉蓉只好讓人立刻去營救,免得傷了哪家客人。

等下人將船上的人救了上來帶到花玉蓉面前時,她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就想要讓人先帶她下去。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來的女子噗通一下跪在眾人面前,然後哭的梨花帶雨道:“哪位是吳小姐,奴婢霜花,懇求吳小姐給條活路。雖然我身份卑賤,但是此刻腹中已經懷了大公子的骨肉,縱然將來吳小姐為正室主母,也請看在這個孩子的面上,給奴婢一條活路,讓奴婢好好將孩子養大。奴婢不要名分,只求能陪伴在孩子身邊就知足了。”

霜花這番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吃東西的也停住了筷子,正在高談闊論的也立刻住了嘴巴,神遊天外的現在也都異常全神貫注,等著聽下面的故事。坐在最前面的花玉蓉此刻腦袋嗡的一下炸開,她眼前發黑兩耳轟鳴,幾乎要暈厥過去。是被身邊的丫鬟攙著才勉強沒有倒下,但已經氣得嘴唇發青臉色慘白,她指著霜花厲聲喝道:“你這個下賤的奴婢,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竟然膽敢再此胡言亂語,敗壞我策兒的名聲。來呀,把她趕快給我拉出去,重大二十大板,然後找個人牙子來發賣了,一刻也不要等。”

霜花一看夫人如此無情,便哭的更加悽慘,抱著柱子死活不肯鬆手,聲音淒厲地對著花玉蓉喊道:“夫人,夫人開恩吶,我肚子裡懷著您的孫子啊,是個男孩兒啊夫人,您不能如此對我,您要殺了自己的親孫子嗎?吳小姐,哪位是吳小姐,請您幫幫我,向夫人求個情好嗎,求求您了。”

一眾貴女中並無人出來應聲,而花玉蓉氣得嘴唇都在發抖了,她快走兩步來到霜花面前,伸出手啪啪就是兩個耳光,然後罵道:“你這小娼婦,在這裡胡亂說什麼?哪裡有什麼吳小姐?你突然跳出來瘋狗一般亂咬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聽大夫人說這裡並無一個姓吳的小姐,霜花也有些發愣,自己明明聽說大夫人在湖心亭舉辦這次千菊宴,明裡是邀請大家來賞菊花,暗裡其實是為了給大公子相看一位姓吳的小姐。她還聽說相看成功了的話很快就會成親,那吳小姐眼裡容不得任何人,從前大公子房裡的那些個通房丫頭估計只有統統發賣了的命。霜花聽完就有些眼發暈,明明當時大公子和自己說他並未定親,也沒有什麼意中人,他會好好對自己。現在才不過月餘,就冒出來一個趙小姐,這讓她如何是好。自己懷了大公子的骨肉,那趙秀才家的親事斷然無法繼續,只能退掉。如果自己退了趙秀才家的親事,可大公子卻轉眼娶了別人,自己很有可能連個丫鬟都當不成了,而是會被主母給發賣掉,那自己豈不是裡外裡全部都虧了,所有的事到最後全都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霜花偷聽到的這番話,是在花園的假山後,當時聽了之後險些暈了過去,扶著假山石坐了下來方才沒有摔倒。結果就又聽到裡面的人說:“如果我是那些個通房丫頭,我現在就去湖心亭鬧上一番。反正就是被賣出去,還不如鬧一鬧,萬一把大公子和那個什麼吳小姐的婚事給攪黃了,不就萬事大吉了嗎?”裡面的話音就止於此便消失了,後面坐著的霜花開始沉思起來,她左思右想,覺得自己可以按這個方法搏上一搏,即使大夫人怪罪下來,到時候自己有身孕在身,就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她也不能把自己怎麼樣。而如此一來,這件事就算公之於眾了,無論如何,大公子和大夫人都要給自己一個名分的,否則就會遭人指指點點。左思右想發現目前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兵行險招,萬一成了,自己從此就再也不是一個伺候人的丫鬟了,而是立刻就能成為這臨熙候府的半個主子。

因為想的太過美好,霜花沒有仔細去想其他,便直接跳上岸邊停著的一艘小船朝湖心亭而去。如果她不是如此急功近利,不是如此貪心不足,就不會發現不了那看似兩個人的對話其實都是梅兒一個人說的,也不會看不出來這是一個引她上鉤的圈套。她連來赴宴的客人中有沒有吳姓小姐都沒有去查,就直直跑到湖心亭來鬧,只能說明她的確頭腦簡單,否則也不會輕易被沈策騙了,放棄了一門好姻緣而選了一條最不可靠的路。

霜花發愣的時間裡,眾人都有些不好意思,這麼突然地爆出如此醜聞,實在不好繼續待下去,於是許多夫人小姐便起身告辭,花玉蓉是留也不是放也不是,沒辦法說話,最後只得讓大家都走了。人雖然都走了,當時今日的事,很快就會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飛到闋安城的各個角落中去,成為各種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花玉蓉一想到這一點,就恨不得立刻把那個愚蠢的霜花撕成碎片。臨熙候府從此很長一段時間都將被人嘲笑,而自己的寶貝策兒更是會被很多高門大戶嫌棄,未娶正妻就有了庶長子,想要再求娶一個好人家的姑娘,怕是很難了。而且,自己的下人給自己來了這麼一出逼宮,實在是顯得她御下無方,難堪大任。

“你是不是真的嫌命長?”花玉蓉坐在桌旁,看著跪在下面的霜花問道:“你以為我會怕你肚子裡面的孩子嗎?我不會怕的,大不了孩子不要了,我也得出了這口氣,你這個愚蠢笨拙狂妄又虛榮的女人,不就是看上了策兒的身份地位麼?也不看今日是什麼場合,跑到這裡來貿貿然哭鬧,還把你們這點兒破事宣言的人盡皆知,你是嫌沒有人戳臨熙候府的脊樑骨是嗎?你等著,今天非直接打死你不可。”

“大夫人饒命,大夫人饒命,求您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懷著大公子的骨肉,求夫人垂憐。”霜花一看花玉蓉真的動了怒,也嚇壞了,只好不住的磕頭求饒。

“來人,把她給我拉下去,打,打死為止。”花玉蓉滿臉怒氣,根本不理會霜花的哀求,揮了揮手便要讓人行刑。“娘,您這是要幹什麼?她真的懷了兒子的骨肉,您怎麼捨得殺了自己的孫子呢?”沈策趕來湖心亭的時候,正聽到母親要人打死霜花,立刻喝止住行刑之人,然後滿臉不高興地對著花玉蓉說道。

“你這個混帳東西,自己院子裡有那麼多丫頭還不夠,還來禍害我身邊的丫頭,你還有沒有一點兒羞恥之心?再說,這丫頭明年就成親了,她還跟你有了孩子,明顯就是圖你的身份地位,你倒好,不但看不出來被利用,還跑來替她求情,真是個沒出息的。”花玉蓉一聽兒子如此說,心裡便非常不高興,於是板著臉教訓沈策道。

“娘,我的好孃親,您就大人大量,抬抬手放過霜花吧,我是真的喜歡她,再說她懷了身孕,不能打不能罵。”沈策拉著花玉蓉的衣袖懇求道。

“策兒,你知道為什麼你這個年紀了還沒有為你定親?就是因為想要找一個門當戶對能對你將來仕途前程都有助力的外家。現在這個丫頭如此一鬧,以後這闋安城,別說闋安城,就是這文淵國中,還有那家高門大戶肯把女兒嫁給你為妻?她這麼做就是斷送了你其他的出路啊,我怎麼能輕易繞了她,就應該活活打死。”花玉蓉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好好好,娘,我都知道了,但事情已經這樣了,沒人嫁就沒人嫁吧,總會有辦法的,咱們先照顧好霜花,把孩子生下來要緊,好孃親,您就答應我吧。”沈策連哄帶勸終於讓花玉蓉放棄了打死霜花的念頭,允許她住在偏院裡安心養胎,沈策也被罰閉門思過一個月,除了給父母請安和去看霜花之外,不許他去任何地方。不管怎麼說,被如此處置的沈策最近都沒有機會再來欺負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