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眾臣再見景璠的時候,他盛裝帶了皇子一同出現在大殿之上,整個人看上去瘦了一圈,更加乾癟憔悴,明黃色的龍袍穿在身上大出許多,顯得空蕩蕩的。冕旒上的垂珠遮著他的臉,表情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參見吾皇萬歲萬萬歲。”文武群臣跪地叩拜之後,皇帝並沒有立刻讓他們起來,而是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對著下面的眾臣說道:“朕登基以來,有賴眾位鼎力扶持,雖然國中時有禍亂,最後也都能妥善解決,朕感謝各位的辛勞。其實尤其這幾年,關於朕的種種流言也是吵得沸反盈天,這些朕誰都不怪,有的也的確是朕做的不夠好。前段時間祖先殿的事情,想必大家都已經聽說了,朕便不再多解釋什麼。現在,朕決定禪位給皇子景宏,請各位繼續盡職盡責輔佐幼主,護佑我猷南國天下,朕感念甚深。”

此言一出,跪著的滿地文武皆是大驚失色,就連不滿景璠多年的齊國公齊謙,此刻都面露慟色,更是立刻就伏地哀求道:“陛下,陛下啊,您如今春秋正健,叛亂雖平,但國中尚有多處災荒,國外還有諸多鄰國虎視眈眈,此時如果您要禪位的話,猷南國將面臨空前的壓力啊陛下。再說,祖先殿鐵牌一事,焉知不是別有用心之人故意所為,怎就能確定是上天警示無疑呢?綜合考量,如今還是由陛下執掌天下,才有可能保佑猷南國渡過危機,萬世太平啊。臣冒死請陛下收回成名。”齊謙的話說完,身後跪著的文武群臣接紛紛響應,叩頭如搗蒜一般,請皇帝收回成命。

看著下面跟了多年、信了多年、鬥了多年也防了多年的眾臣子,景璠心中湧起一陣酸楚,不管怎麼說,他們和自己乃是唇齒相依的關係,鬥也好爭也好,到了最後這關頭,每個人心裡都知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悲哀。他深深嘆了口氣,抬了抬手讓眾人起來:“眾位愛卿,大家陪我輔佐朕多年,如今突然要離開,朕心中其實還是頗為不捨的。不管從前我們都因為何事何理起過沖突,朕也都明白你們的苦心。現在朕心意已決,諸位都是猷南國的股肱之臣,想必定然深明大義,能夠理解朕的一番苦心。其實,除了宏兒年紀尚幼之外,他的德行、學問朕都是非常滿意的。朕相信,他會在眾卿的輔佐之下,很快成為一個合格的皇帝,帶領猷南國走得更遠,讓百姓更加富足安樂。諸位都起來吧,朕還有幾句話想要叮囑。”眾臣無奈,只能站起來,等著聆聽景璠的訓示。

“陛下不可。”景璠還未開口,大殿外傳來一聲絕望的女聲,隨後皇后一身常服便衝進了大殿。皇后乃是齊國公愛女,出身高門,自小極有教養,冊封了皇后之後,更是時刻以一國之母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舉止言行從無半點差錯。如今日這般不顧祖訓貿然登殿,那是絕無僅有的一回。此刻她眼中除了座上憔悴而決絕的景璠之外再無旁人,來到階前撲通跪下,立刻哭的涕淚橫流:“陛下,陛下請千萬不可如此,宏兒尚小,當不得如此大任。陛下胸懷壯志,尚未得酬,怎可輕易放棄?陛下,臣妾已然明白您的苦心,都明白了,只有恨自己愚鈍無知,不能體察您的難處。我們不要相信什麼預言,陛下乃是天子,代天言行,何須在意過多的細枝末節。請陛下收回成名,臣妾甘願自請廢去皇后之位,移居宮外山寺,從此青燈古佛為國祈禱,代替陛下退位之舉。帝后本就一體,想來如此老天亦可放過我猷南國,還請陛下准許。”說完之後手一揮,皇后的總管太監端了銀盤從殿外而來,上面放著皇后的寶冊寶印。皇后顫巍巍接過銀盤,雙手高高舉過頭頂,跪著的身子挺得筆直,神色莊嚴肅穆,眼神裡透著堅定。齊謙看到女兒如此,兩行濁淚忍不住流了下來,也再次出班跪倒道:“皇后此舉高義,老臣附議。”殿中眾人又跟著跪了下去,齊聲高呼:“皇后高義。”

景璠從龍座上走了下來,緩緩扶起皇后,拉著她的手深情道:“皇后,朕從前待你不好,請你莫要放在心上。你今日所為,你待朕之心,朕皆銘記於心。照顧好宏兒,照顧好自己,莫讓朕掛懷。”說完這番話,他讓人強行把皇后送回宮去,然後讓李德開始宣讀禪位詔書。

“詔:皇帝退位之後,由皇子景宏承繼大統,命齊國公齊謙為首輔,兵馬司苗岑、恩國公章辻戩、戶部尚書吳勵為輔政大臣,輔佐新帝治理天下。其餘群臣各司其職,內安百姓,外攘敵寇,護猷南國千里沃土萬里錦繡。欽此。”李德哽咽著聲音,儘可能拔高音量將退位詔書唸完,然後抹了抹眼淚,將詔書交到了跪在地上的景宏手中。

“父皇,如果這個選擇是父皇的心願,那孩兒必當替父皇完成。但孩兒希望父皇退位之後能陪在孩兒身邊,與母后一起,盡享天倫之樂。”景宏眼中含著淚水,抬頭看向上面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父親說道。

“宏兒,父皇要出宮去了,以後好好聽眾位大人的指導,跟著師父認真學習,替父皇照顧好母后。你一定能成為比父皇好上許多的皇帝,猷南國未來的希望就都在你身上了。”景璠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對於眼前這個孩子,自己心裡其實是有無限愧疚的。他剛出生的時候,自己正在為如何掌握政權而費盡心力,他的出生帶給了自己很大的籌碼,所以景璠一直拿這個孩子當作自己的福星,心中甚是疼愛。等後來他順利繼位,各種事情接踵而來,到後來因為悟真禪師的預言而不得已遠離不敢再見,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和他說過話見過面了。方才在大殿外從內監手中領過景宏時,自己才發現他已經不知不覺長大了那麼多。眉眼之間有自己的影子,又能看到媚兒的清秀,他真的是自己最滿意的成果。有時候景璠自己也很奇怪,明明身在帝王家,從小的教育裡就希望感情淡漠,不要被情緒左右,自己一直也是這麼做的,冷酷而薄情,一切事情都先考慮制衡和利益,絕不摻雜感情。但對於這個孩子,他當日突然就不想那般教導了,所以,景宏學了很多東西,唯一還未去過存放皇家密檔的藏書閣,也沒接受過自己小時候的那些口眼相傳的教導。

離宮的那日想,旱了許久的京都城終於落了雨,綿綿細雨中,景璠乘坐的馬車從皇宮中緩緩駛出。按照他的要求,任何人都不得來送行,所以,除了十名護衛和駕車之人,再無任何旁的人出現。馬車在空曠的宮道上走著,除了馬蹄聲和雨聲,其他的一切都彷彿靜止,這段時間,就連宮裡的貓兒,都靜靜臥在地上不敢出聲,這座碩大的宮殿,從未像今日這般安靜。

景璠的馬車一路往南山大天祿寺而去,就在南山腳下的時候,雨下的愈發大了起來。山路溼滑無法前行,於是景璠便讓眾人到山腳下的涼亭避雨,自己呆在不遠處的馬車中小憩。自從祖先殿起火,景璠便再未睡一個整覺,今日離開皇宮,倒是覺得從未有過的輕鬆,所以便漸漸睡熟了。突然,景璠覺得脖子上涼涼的,猛然間睜開眼,就看到一個蒙面的白衣人坐在自己對面,一柄長劍握在她的手中,劍尖此刻正搭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要幹什麼?”景璠沒有高聲呼救,只是低聲問了一句,外面的雨聲很大,他的聲音完全不會被侍衛察覺。

“要你的命。”對面的人簡短答道。

“好,告訴朕原因。”景璠笑了笑說道:“還有,我想要知道你是誰?為何如此熟悉。”

林落扯下面紗,看到景璠的眼睛倏地睜大又立刻恢復正常,心中還是有些佩服的,再昏庸的君王也還是君王,這份氣度和膽識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她放下手中的劍,對景璠說道:“景璠,你和你父親害死了尉遲元帥和夫人,讓尉遲將軍家破人亡,不管這是你皇家的慣例還是教養方法,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今天便是為了給滿門忠烈的尉遲家向你討個公道。我叫林落,不是素月,乃是尉遲將軍的人,此次替主報仇,他日閻羅殿上,你儘可以找我說話。”

“哈哈哈,好膽識,好謀略,姑娘果然不是尋常女子。我景家幾百年的江山,靠的就是制衡二字,父皇對尉遲成義所做的事,我對不起尉遲釋的地方,皆是因為這制衡二字。若只是普通人,我們的所為的確不齒,但若說身為帝王,那這一切又都無不可。雖然此前我便開始後悔曾經,但是,若時間回到當初,或許我還會作此選擇,這就是我的命。既然你是來尋仇的,那便動手吧。”景璠說完閉了眼睛,等著林落的劍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