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正是立秋,這也意味著,林落只剩下兩個晝夜的時間。原本一晝夜的路程,林落硬生生減了一半,第二日天光大亮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了插雲嶺之下。眼前的山峰果然不負這插雲的名號,壁立千仞,陡直上下,而且高聳入雲,山間的霧氣將峰頂掩映,根本看不到頭。林落根本顧不得許多,此刻她心中只有一個聲音:“要快,否則就趕不回去了。”

她拿出鉤爪準備好,把無憂插在腰帶上,開始朝上攀去。剛開始的時候,山上還是有些突起的,攀登起來便不那麼困難,但是,當林落爬到半山腰的位置時,這山勢突然發生了變化,不但坡度幾乎成為直上直下,就連石頭也以大片大片的頁岩為主,很難落腳。可是,此刻的林落顧不得許多,她只能想辦法一直朝上。腰間的無憂幫了她的大忙,在鉤爪幾乎無用的情況下,她藉助無憂鋒利無比的刀刃,死死扎入頁岩之間,就這樣一點點向上挪去。有好幾次,她已經整個人懸在峭壁之上,整個身子都靠手中的無憂支撐,即便如此,林落並無半點害怕和後悔,最危險的那次她向下掉了好大一截才用無憂扎入巖壁控制住下滑,她的心中也只有救釋一個念頭,離死亡最近的那一刻,她也是滿足的,為釋而死,死得其所。

功夫不負有心人,一整天之後,當林落爬山峰頂,落日剛好最後一躍,跳到看不見。夜幕四合,罡風肆虐,這插雲嶺冷的徹骨。林落不禁摩挲了一下胳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藉著月光開始一寸一寸尋找穹晨。柳先生說過,這穹晨夜半花謝結果之時,會放出幽幽紅光,她幾乎趴在地上,從一邊開始挪著向前檢視。

不知道時辰,月亮後來也被雲層遮住,這峰頂一片漆黑。林落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但依然一無所獲。她不能洩氣,更不能放棄,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冷的她一個激靈,便打起精神繼續伏在地上向前找尋。突然,前方一抹紅光閃過,又忽的不見了。林落心中一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著那邊撲去,結果卻聽到“吱吱”兩聲,懷裡多了一個毛茸茸的傢伙,睜開的兩隻眼睛放著紅光。這是月亮剛好又重新出現在天空,藉著月色,林落才發現懷中竟然是一隻雪梟,確切的說是一隻不大的受了傷的小雪梟。林落本來想把它放了,結果卻見它根本動不了,只能在原地掙扎,仔細看才發現這雪梟的腿上有個不小的傷口,還在向外滲著血。想了想,林落快速從衣襟上撕下來一條布,給雪梟包紮好,然後想要輕輕把它放在一邊。就在捧起它的同時,被壓在雪梟身下的草叢裡露出幽幽紅光,是穹晨!

這時真是午時正,只見那株毛茸茸的植物,伸出來的旁支上開著的紅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花瓣,垂下了頭。而另一邊的旁支上,悄悄長出一個小小的果子,剛開始就是淡淡的黑色,隨著越長越大,黑色越來越淡,逐漸蛻變成一半紅一半綠,晶瑩剔透。等長到一顆中等珠子大小的時候便不再長大,表面開始生出一層白色的細細絨毛,在風裡搖擺不停,甚是可愛。林落等果子完全長成之後,這才按照柳先生說的,將一隻手墊了衣襟輕輕握住長了果子的旁支根部,另一隻手用無憂輕輕對著根部割斷,迅速放入事先準備好的牛皮袋子裡封好。

忙完這些,林落才長長出了一口氣,然後整個人癱在草叢裡,瞬間便睡著了。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嚇到了。面前蹲著一隻巨大的雪梟,如果昨日那隻能捧著掌心,那眼前這隻就如同一隻大衣櫃,如同堵牆一般蹲在離自己一箭之地的地方,臉盆大小的腦袋正對自己,上面是兩個小小的黑色眼睛,犀利而冰冷。林落突然想到,會不會是昨夜那隻小雪梟的家人來尋它,就想四處看看小雪梟在哪兒,結果除了一根翎羽在她腳邊之外遍尋不著。

“遭了,這雪梟不會以為我殺了它的孩子吧?”想到這裡,林落看著雪梟那堅硬如鉤的喙和鋒利無比的指爪,暗暗摸了摸無憂。見她動了,對面的雪梟也突然動了起來,瞬間張開翅膀,天哪,合著的時候看不出來,這雪梟的翅膀開啟足有好幾丈長,可以用遮天蔽日來形容而不為過,因為此刻林落便如同一隻小雞仔一般,被完全罩在翅膀的陰影裡。

林落將無憂拔了出來,將自己從坐著的姿勢暗暗調整成蹲著,隨時準備應對這個大傢伙的進攻。但是,讓人意外的是,對面巨大的雪梟並未發動進攻,而是一陣悉索之後,從它的腳下鑽出來一個小傢伙,腳上纏著林落黑色的衣角,竟然是昨夜自己救得那隻小雪梟。原來,這巨鳥不是來尋仇的,倒像是來報恩的。

林落將無憂放回懷中,試探著站了起來,指了指崖邊,示意自己打算下山去,果然,那雪梟收了翅膀,讓開了路。林落輕輕起身來到崖邊,她還不敢十分確定這巨鳥真的明白自己的意思,並且確定自己毫無惡意。不過,等她到崖邊看過情況之後,她的擔心,很快就從巨鳥身上轉回到如何下山上。

上山容易下山難,這插雲嶺絕對如此。如果說上山的時候還能透過本事一路攀上來,下山這招便不好使了。就在林落焦急無奈的時候,那隻小雪梟突然跑過來用喙搖了搖她的衣角,然後又跑回巨鳥身邊,輕輕啄了啄它的腳爪。林落瞬間明白,這雪梟是要報恩的,所以才等在這裡,它們要帶自己下山。林落比劃著問了問,但巨鳥並無反應,也罷,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姑且試一試吧。

林落將自己的外衫脫下撕開,擰成繩索在自己身上綁好,然後試探著接近巨鳥。見她來了,那隻巨大的雪梟竟然主動抬起一隻爪子,任由她將繩索一頭綁在爪子上,同時用鋒利無比的指爪牢牢抓住繩索。林落心中狂喜,這次將軍真的有救了,從始至終,她沒有一絲念頭是想著自己。

兩邊都固定好之後,小雪梟噌的一下跳到了她的懷中,然後叫了一聲,巨鳥便撲扇翅膀騰空而起。林落瞬間被拉了起來,整個人懸在巨鳥的爪下,朝著插雲嶺下飛去。

當雙腳再次落在地面上的時候,林落睜開了眼睛,饒是再大膽,這飛下山的經歷還是頭一遭,聽的耳邊風聲陣陣,林落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如同死了一般,會不會魂魄飛昇之時便是這個感覺。她又想到了三歲時滿眼的鮮血,痛苦地閉了眼睛。

林落解開繩索,又見懷中的小雪梟輕輕放在大雪梟的腳旁,對著它們深深舉了一個躬,道謝離開。她顧不得許多,騎了等在山下的墨麒麟,一刻不歇的往空雲山趕去。

等她來到空雲山下的時候,剛好碰上了從翠凝山莊返回的天炎凌陌一行,後面跟著一輛馬車。看到林落,天炎遠遠便喊,可林落急著送藥,擺了擺手便飛也似的打馬上山。見她兩天內迴轉,柳先生雖然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但為了保證穹晨的藥效,也顧不得多問,拿了牛皮袋子便回去藥堂配藥去了。

林落來到釋的床邊,看他依然如自己離開時那般昏睡,又問了問九方情況如何,原本還想要守著,但硬是被九方著人給押回了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等林落轉醒過來,第一眼便看到了釋坐在桌旁看書。她從床上跳起來,躍到桌旁跪下道:“將軍,您都好了嗎?”釋見她醒了,連忙把她扶起來又送回床上,同時心疼說道:“落兒,我沒事了,但你連日奔波有些不好,柳先生說了, 你必須要在床上靜養十日,方能恢復。聽話,躺好。”

林落聞言心中稍安,乖乖躺了回去,這次真的是累了,這兩日她幾乎水米未沾牙,除了山頂上半睡半醒那兩個時辰,再未閤眼,如今看著釋完好如初站在眼前,她的心裡徹底放鬆下來,肚子便覺得餓了。“將軍,我想…”話還沒說完,門外進來一個人,“落兒妹妹,你可是餓了?我熬了粥給你。”林落一看來人楞了一下,沒想到竟然是翠凝山莊主的女兒佟嫣兒,此時滿臉悲痛情緒低落。

“嫣兒姐姐,你怎麼來了?”林落下意識問道。

“家裡出了事,翠凝山莊沒有了,九方叔叔他們救了我和哥哥,爹爹和孃親都去世了。”說著佟嫣兒便哭了起來,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下來。她抽泣著坐在床邊,把碗遞給林落。

“嫣兒,你先回去吧,不是讓你好好休息的嗎,落兒這裡自然有人照料,你也還虛弱,聽柳先生的話,好好回去休息。”釋看到佟嫣兒,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然後用和藹的語氣說道:“等你和落兒都休息好了,再慢慢敘舊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