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落回到之前定好的客棧,鎖好房門之後,拿出隨身攜帶的紙筆,將這次任務得到的情報寫了下來。因為使用的是門中特殊調配的藥水,在火上烤過之後,所有的字跡便漸漸消失。然後將紙條裝入特製的小竹筒內,將竹筒綁在帶來的信鴿腿上,開啟窗戶將信鴿放飛。

忙完這些,林落扶著窗欞,終於鬆了一口氣,第一次單獨執行的任務,如果不能順利完成,自己實在無顏面對將軍。窗外夜涼如水,有風拂過臉頰,偶爾會夾雜幾朵迎春花,突然就如此不經意地想到了釋,林落被自己嚇了一跳。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想起釋的時間越來越多。從曾經對他的想象,到現在對他的在意,好像他成了自己腦海中唯一出現的真實影像。這個情況似乎從她去了空雲山開始越來越明顯,算起來自己已經到天乩門五個月了。這五個月,是她長這麼大過得最踏實最安心的五個月,沒有漫天鮮血,沒有寄人籬下,除了拼命努力之外什麼都不用想,而且幾乎每天都有機會看到釋,林落的心中充滿感激,這樣的日子,便是她想了十多年的。

此刻天上的下弦月剛從雲層中探出頭來,窗前灑下一片淡淡的銀輝。林落伸出手在空中虛虛摸了一把,就好像握住了那月光一般。她笑了笑,抬手關了窗戶,回到床上躺下:“此刻,空雲山的月色亦應如是,不知將軍有沒有感受到?”她太累了,昨日一夜未睡,之前忙著並不覺得,現在放鬆下來,忽的就覺得睏意襲來,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能不能算是心有靈犀,幾百裡之外的空雲山上,釋此刻站在深潭邊,也在賞這靜謐的夜。記不清有多久沒有得空出來在夜色中散步了,從來到空雲山那天起,便一直低頭忙碌,還是今夜突然從雲堆裡鑽出來的月色打動了他,才讓他放下手中的事走了出來。一陣風送來了瀑布的水汽打在臉上,釋一下子就想起了那日隱在水霧中流淚的林落,纖細的身影那般倔強,眼神中堅定和眼底的自卑形成鮮明對比,看向他的那一瞬間,有種動人心魄的力量。

釋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在這樣的夜晚想起了那個自己口稱只有親情的女子,連忙將思緒掐斷。是從那日林落跪在說“我終於能喚您一聲將軍了”,還是從凌陌找他說“林落心中只有他”開始,林落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自己的心中腦中,當自己意識到的時候,竟總是已經出現了許久。這從未有過的感受讓釋覺得有些害怕,他心中暗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管是因為現實、年齡還是那日凌陌的詢問,自己都不能再這麼放任這種奇怪的事情繼續下去。”

第二日一早,凌陌就來彙報,收到了林落飛鴿傳回的情報,除去一些近期往來之人的記錄之外,核心具內容便是:“許勰表面是撫遠候的人,實際只聽命於皇帝。田光禮在朝中並無依附的勢力,但與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鷹派關係密切。”聽完之後,釋看凌陌點了點頭,於是笑著問道:“怎麼?你不放心那丫頭?”

凌陌被瞬間看穿,有些不好意思,輕輕嗯了一聲答道:“我,我怕她第一次任務,所以也親自去了一趟,剛回來。”釋欣慰一笑道:“陌,你是真的動了情啊,兩個日夜不眠不休趕路,就怕那丫頭搞砸了第一次任務,真是用心良苦。等她回來我一定得告訴她。”

“別,將軍,千萬別說。我還什麼都沒和她說呢,您萬一說出去把她嚇到了,我就更不知道怎麼處理了。”凌陌一聽手擺個不停:“屬下先去處理這份情報,將軍一定要保密。”說完扭頭就跑。釋看著凌陌,從心裡替她高興,所有人中,他最擔心的就是凌陌,那冷清執拗的性子,比自己有過之無不及,加上小時候的經歷,真擔心他就打算這麼孤單一輩子。

林落回到天乩門的時候,已經是太陽快要落山了,難得在武陵城客棧中睡了一個好覺,半晌午才出門,臨走之前還鬼使神差的轉到那家成衣店外遠遠看了一眼依舊掛在牆上顯眼位置的那條飛仙裙,然後才打馬揚鞭出了城。

“將軍,林落求見。”門外響起護衛的通報聲。釋看著門口探進來的小腦袋,滿臉輕鬆得意,大大的眼睛笑成兩彎月牙,如同昨夜天邊的彎月,明亮而散發著柔光。“將軍,我做到了!”林落幾乎是跳到釋的面前,聲音裡的激動掩都掩飾不住:“我算不算圓滿完成第一次任務?是不是個合格的天乩門弟子了?”

釋看著眼前一身男裝俏皮可愛的林落,心底不由柔軟起來,如同三歲初見她時,釋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笑著點點頭:“對,落兒長大了,是個合格的天乩門弟子了,出色完成了第一次任務。”

聽完釋的話,林落開心地像個孩子,她長長舒了一口氣,然後微微嘟著嘴說道:“真是太好了,將軍,我沒有給您丟臉呢。那麼從現在起,我也算是一名合格的戰士了吧?”

“你早就是一名優秀的戰士了。”釋看著林落的眼睛鄭重說道。

“將軍,我得先走了, 還沒向領隊大人彙報呢。”有了釋的肯定,林落心滿意足地朝門外走去,連背影都透露著開心。

凌陌在房中等了許久,才看到門口出現的那個身影。他想要跑過去,又硬生生住了腳,站在當地等著林落來到近前。只見林落恭敬行禮,然後笑意盈盈說道:“弟子林落,自武陵城執行任務歸來,特來聆聽領隊大人教誨。”

凌陌指著一旁的圓桌說道:“坐下說吧。”然後自己先走過去坐下,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對面的座位前。林落今日真的高興,所以比平時看起來活潑太多,她應承一聲便徑直來到桌前坐下,說了聲多謝大人,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又遞了過來。凌陌笑著又為她倒了一杯,這次喝了兩口放在桌上,然後低下頭等著凌陌開口。

“落兒,你為什麼總是低著頭?”凌陌這聲稱呼把自己和林落都嚇到了,林落猛一抬頭,滿臉疑惑地看著他,氣氛瞬間尷尬無比。

凌陌只好手忙腳亂端起杯喝茶,沒想到因為氣息不勻嗆到了,咳得面紅耳赤。林落見狀覺得有些好笑,便趕快低下頭。“咳咳咳,你這丫頭,咳咳,是在嘲笑我嗎?咳咳咳。“凌陌一邊咳一邊假裝責備道。

因為凌陌向來嚴肅,這句假裝的責備嚇得林落立刻單膝跪地請罪,連聲說不敢。這下凌陌更加無奈了,伸手把她拉起來,然後又緩了好大一會兒才說道:“丫頭,我看你對將軍也未見如此害怕,怎麼到了我這裡不是恭敬有禮,就是動輒下跪認錯?”

“領隊大人的威嚴林落不敢冒犯。”林落的話如同小刀一樣嗖嗖飛向凌陌那顆已經柔軟不已的心,他是一陣陣的無奈,第一次後悔自己平素裡太過嚴厲冷漠。看起來這個形象已經深入這丫頭的內心,自己所圖之事不能操之過急,一定要再慢些,省的把這丫頭給嚇跑了。

“呃,其實也不用如此謹慎,我平日裡只是不太愛笑罷了,並非多麼不近人情。你這次任務完成的很好,情報準確而價值十足,已經交付買家了。”凌陌只好趕快轉移了話題,他看著林落由衷誇讚道:“這次任務其實比想象中的要難些,所以你完成的也比我想象中的要好許多。非常好,我很滿意。”

“多謝大人誇獎,這是屬下分內職責,不敢當大人稱讚,日後定然加倍努力,不負大人和將軍厚望。”林落答道。

“這次任務可遇到什麼困難?”凌陌絞盡腦汁地搜尋著話題來聊。

“回大人,是遇到些麻煩。許勰府中尚好,那田光禮府中遇上了玲瓏鎖,三十二道鎖芯,費了些工夫才開啟。是弟子學藝不精,還請大人責罰。”林落拱手答完,然後低頭認錯。

“三十二道鎖芯的玲瓏鎖本來就很難開啟,你打不開也是常理,何況最後只是費了些工夫,無妨,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凌陌安慰道。

又東扯西扯聊了些別的,凌陌快要撐不下去了:“我以後叫你落兒可好?”忍了許久還是沒忍住,他突然脫口而出這樣一句話。

“不好。”林落幾乎也是下意識脫口答道,同時抬起頭疑惑盯著凌陌,看得他心底直髮虛。凌陌也看向面前這個小丫頭倔強的眉眼,忍住心中的失落問道:“為何不好?”

“這個稱呼太過親暱,如果領隊大人如此叫我,會給其他弟子帶來誤會,以為林落和大人關係密切。這樣會給大人和弟子都來帶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林落覺得不妥。”林落特意將最後自己的名字咬的十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