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天啊,我是在看直播嗎?”會議室的工作間裡,顏樂春以手掩面,放肆的大聲笑道:“老馬,想不到你是這樣的人!”她已經生悶氣氣了一下午了,既氣小卓無情的拋棄隊友,又惱老馬的影體竟能想出套脖子這樣的無腦招數,這會兒見了遊戲畫面裡這般場景,才又活潑起來。

馬明空滿臉寫著尷尬,又不能關掉遊戲畫面,只好硬著頭皮強道:“是不是遙光又要出來作祟?”

顏樂春手指縫裡看著他,笑道:“也不知誰說過,影體對映主人的意識。”

小卓見馬明空脖子都紅了,又見自己角色在屋外正透過樹枝縫隙無聊的盯著屋內的一舉一動,停了手,替馬明空解圍道:“那也不一定,人是有潛意識的,影體表現的,也可能只是主人的潛意識。”

空氣似是突然凝固了,所有人都呆住了,小卓驚恐的捂住自己的嘴,過了好幾秒,顏樂春率先爆發出爽朗的大笑,來勇本來對遊戲毫無興趣,強撐著觀看了一下午,這會兒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馬明空無奈的搖搖頭,自嘲般說道:“我替你說罷,你是不是想說,主人在一個應用中可能會剋制或者隱藏自己某方面的言行舉止,但影體卻能從主人的全面上網行為中分析出他的潛意識。”

他話一出口,卻心中一動,憶起白伊莎曾說過,她打遊戲從來不會去那些地方,今天看來,她說的便是這巫妖卷面,難道她竟也有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潛意識?顏樂春見他聚神凝思的樣子,忙止住笑聲,問怎麼了,馬明空說道:“你們注意到沒有,無境國度裡的這些卷面,似乎都是一個主題一個主題的,不知何故如此?”

小卓見他換了話題,鬆了口氣,急忙搶著道:“我看過彼樂公司的一個宣傳,大意是說現實世界中,同一國家同一地區的人民亦有不同的價值觀和世界觀,只不過受制於地理約束,大家只能勉強湊在一起,矛盾和摩擦亦由此而生,無境國度遊戲便是要跨越地理限制,讓相同意識形態和三觀的人,在網路中生活在一起。”

顏樂春不以為然,說道:“福爾摩斯卷面裡的偵探們,可沒有幾個和我有相同三觀的。”

小卓笑道:“文案宣傳嘛,何況也不是什麼新鮮事物,據說網際網路早期有一種論壇小組,便是志趣相同之人聚在一起。再說,遊戲也不可能一開始就顯山露水的,而是潛移默化的影響玩家,前些日子,不是已經有玩家跑到一個小島上建國了嗎?”

來勇冷笑一聲,道:“難不成你們玩家還真要在網路裡建立一個國家不成?”小卓正要再辯,來勇卻已指著螢幕道:“快看,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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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長,這麼晚了,有什麼事不能發私信嗎?”白醫生開啟屋門,對站在屋外的醫師長皺著眉說道。

“早的很,天才黑,”醫師長打了個哈哈,乾笑道:“我發私信你可曾回過?老夫我也是沒奈何,為了眾人的前程,拼著一張老臉不要,特來登門求教。”

白醫生沒有答話,目光落在醫師長身後的嶽醫生和卓巨堅,嶽醫生急道:“醫師長找不到你住所,非要我陪他來,”忽地一拍卓巨堅的肩,道:“你鬼鬼祟祟偷看屋內,所謂何事?”

卓巨堅暗暗叫苦,只是如何能解釋出口,囁喏著說不出話來,白醫生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轉身向屋內的馬明空問道:“他不是你同伴嗎?”卓巨堅眼見馬明空露出疑惑之色,情急之下一個箭步衝進屋內,在馬明空耳邊低聲道:“還記得我說過我也是警察嗎?我和你主人是同事,你不能離開我視線,就是這樣。”

馬明空聽了,還在想他這句話的含義,嶽醫生卻已叫了起來:“你們偷偷摸摸的說些什麼?”擠進屋內,向白醫生道:“我原說這兩人有問題吧。”

白醫生嘆了口氣,向醫師長道:“你們不是要開會嗎?一起走吧,”又向馬明空道:“你和同伴有什麼事,請自便。”

“且慢,”卻是馬明空和醫師長同時叫了一聲,馬明空搶著道:“白醫生,你主人白天一直在此,他們不想著開會,偏偏等到你來,就要開會,防人之心不可無,說什麼我也要陪你走一遭。”他心裡惦記著主人交待的任務,卻也不想這麼快就和白醫生分開。

醫師長聽了,不禁喜笑顏開,說道:“如此正合老夫之意,你二人來路不明,可不能就這麼自個走了,”又向正欲發言的嶽醫生一擺手,笑道:“不妨,老夫自有分寸。”

五個人下到地面,嶽醫生在前面領路,一行人摸黑在林子裡走著,全靠嶽醫生手中一根細小的手術射燈照明,不免有些磕磕碰碰,馬明空仰首看去,樹冠之上的光亮早已熄滅,憶起代寇德所教之法,頓時渾身散發出彤彤紅光,眾人見了,均是驚訝不已,白醫生跟在他身後,輕輕搭了他肩,那紅光竟似穿透了手掌,整隻手都沐浴在一團朦朧的緋紅之中,她好奇的轉動手掌,心中充滿了疑問,卻聽得醫師長呵呵笑道:“好一個大紅燈籠!”

又行了一段路,眾人停在一棵粗的看不見兩邊的大樹前,嶽醫生在樹肚上有節奏的敲擊數下,過了片刻,毫無反應,嶽醫生從兜裡取出一柄手術刀,摘下刀套,一刀便插入樹瘤中,“輕點輕點,疼死了!”樹肚上突然裂開一條縫,吐出人言,嶽醫生笑道:“誰讓你裝死?”那樹縫向兩邊吱吱扭扭的分張開來,現出一個洞口,白醫生先鑽了進去,接著是馬明空和卓巨堅,嶽醫生和醫師長跟在最後。

洞內狹長,五人魚貫前行,頭頂又傳來一個蒼老之聲:“別人治病,你們治命,遲早要你們戳死,當初真不該收留你們,誰讓我心腸這麼好,耳根子又軟,唉,說起來,我被女巫下了咒語,已經過去多少年了?為什麼還未等到解救我的人,我只是一顆活得久點的樹,為什麼要讓我學會說人話,哎啊.....”絮絮叨叨間,又被嶽醫生在樹壁上劃了一刀。

“很疼嗎?”白醫生一邊行,一邊輕撫樹壁,說道:“你以後不要這麼驕傲就好了,再說,你們一大家子的慢性病也被我們免費治好了,再活個幾千年也不成問題。”

行了片刻,前面現出淡綠色的光芒,隱隱又有嗡嗡之聲,卓巨堅輕輕戳了下馬明空,低聲道:“快把燈籠熄了。”馬明空關了自身照明,嘈雜聲越來越響,拐了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寬闊大廳,裡面集了足足有四五十號人,均穿著白色或藍色或綠色或粉色的醫生工作服,正三五成群的交談,卻聽一人大聲道:“醫師長,你再不來,我們可又要走了。”

馬明空循聲伸頭看去,只見右邊角落裡裸露著一半的碩大樹樁,虯根盤結,皮似裂巖,上面躺著一個頭發亂蓬蓬之人,正慢慢爬起,醫師長卻笑嘻嘻的道:“李主任,不急,不急,”他這會兒滿面紅光,中氣十足,說道:“今日左右是要做個了結的。”面向眾人揮了揮手,待得廳內雜聲漸漸平息,才又道:“諸位想必都已知曉此次聚會的目的,老夫長話短說,從素問卷面出來的,一共37名同仁,加上後期陸續註冊匯入的12個,潘鹿森林常駐著49位大夫現都在此,同意隨我離開此間再覓永久居所的,便請站在我左手。”

人群突然安靜下來,彷彿都立在手術檯前一般,連呼吸聲都屏住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沒有一個挪步,醫師長又說了一遍,那李主任嘆了口氣道:“平時高談闊論的,一看不是匿名投票,都慫了,也罷,還是我起個頭罷。”說著,搖搖晃晃的分開人群走了過來,徑直停在醫師長的右手邊,笑道:“你不演個講,拉個票麼?”

“說的也是,”醫師長微微一笑,說道:“列位,不管是在素問還是在此,並不是所有的玩家在現實世界中真的就是醫生護士,可老夫是,”他振了振自己的白大褂,又笑道:“老夫不敢說立志懸壺濟世,可自忖倒也有幾分救死扶傷的醫德,實是看不慣如今素問卷面中的規則,既是醫護遊戲,自應以練醫術、救患者、戰病魔為升級打怪之路,又怎能為患者分出個三六九等,列出標價,競拍之後才能醫治,難不成這些患者也是待價而沽的商品不成?”

他口水滔滔的講了一通,又轉向嶽醫生,滿臉堆笑:“嶽醫生,我知你在現實世界中的職業並非醫生,你來講講,當初為何與老夫一同離開素問?”

“醫師長,我無須多講,您說的這些,我們都是贊同的,只是今日之議事,乃是潘鹿森林的去留,和素問的所作所為已無關聯。”嶽醫生應道,跨了幾步,來到醫師長的左手側,說道:“我贊成離開,潘鹿森林毗鄰米洛斯城堡,妖氣太重,越早離開越好。”

“怎生沒有關係?”醫師長依舊滿面笑容,說道:“當日素問卷面醫患雜居,甚或有醫師去其它卷面招攬病人,自古醫者尊崇,偌大一個素問卻被搞得烏煙瘴氣成了菜市場,我等實是受不了那等鳥氣才憤然出走,如今諸位暫避於此,可有實現當日理想?既然在此仍受諸多掣肘,還不如早早離去,再做打算。”

嶽醫生臉氣的越發的白了,暗想這個老糊塗,自己和他站一隊,卻被搶白了一頓,向白醫生道:“白醫生,你是真外科醫生,這裡很多人都願意聽你的,你意下如何?”

“我主人不在,我說的話,恐怕代表不了她。”白醫生遲疑著說道。

馬明空聽她又提起主人,暗暗稱奇,心想她一個遊戲角色怎會知曉背後的操控玩家是人類還是影體,便在她身旁低聲道:“這有何妨,我主人也不在,你心裡想什麼,便說什麼。”白醫生也低聲輕笑道:“當日你和我聊天,可不是這麼大膽。”

“等等,你們今日站隊表決,是否少數服從多數?”卻是卓巨堅越眾而出,見眾人都齊刷刷的以各色神情看著自己,笑了笑,朗聲道:“為什麼不能願意走的走,願意留的留,何必圓瓜長瓜強扭在一起。”

嶽醫生見馬明空和白醫生兩人在一旁低語淺笑,心中已憋了一團惱火,又聽了卓巨堅的胡言亂語,伸手便在兜裡捏住手術刀,沒等拿出來,手腕一緊,卻是被李主任握住,卻聽他向卓巨堅笑道:“這位小兄弟眼生的很,不知如何稱呼,有何高見,不妨一併賜教。”

卓巨堅笑道:“我叫卓巨堅,是個踢球的,偶然路過貴處,高見是沒有的,只是我想,你們脫離素問,不就是意見不合分家嘛,既然今日又是麻繩擰不到一處,不如再分一次家,人多人少又有何妨,星星之火總會燎原嘛。”

“原來是卓兄弟,“李主任鬆開握住嶽醫生的手,笑道:“卓兄弟你有所不知,當日離開素問之際甚是兇險,保密起見,我等都在鵲神面前立過誓,從今往後,我等但凡作一天醫生,便要統一行事,便是後來在潘鹿入夥的,也要念此誓言,絕不能反悔,否則......”

“夠了!李主任!”醫師長喝到,他原本一直笑容可掬的,此刻卻變了臉色,又道:“此乃家事,不必為外人道也,”又揮了揮手,道:“請諸位繼續列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