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一別兩寬(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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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妝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本屬於自己的小院。
舉目見庭中楊柳依依,整齊的花圃中春花怒放,不免憶起初嫁時節。
除卻書香世家,申琳曾是杭城首屈一指的佳婿人選,不僅因為申家富裕,他生得唇紅齒白高大英武也是一樁。
人都道“高門嫁女,低門娶婦”,父親當初拒絕與一些官家的聯姻,為她選了這麼戶人家,一來是擔心女兒被人欺負,另一個緣由是凌妝本人曾躲於簾後相看。
在踏破門檻的求親者中,論皮相,申琳實在是首屈一指。
門當戶對、金童玉女、天仙配……
成親之日起,凌妝聽多了種種溢美之詞。
不論他人如何讚美,總不及當初的旖旎風光。
申琳憐愛妻子姑射之姿,整整半年流連錦帳,餘時花前月下,附庸風雅,甚至偷偷帶她出門徜徉湖光山色,每遭父母訓斥也渾不放在心上。凌妝便安心託付,即使後來漸漸貌合神離,也常暗自惱他,時不時冷上一場,卻從沒有過離開之念。
這時獨對滿圃鮮花香草,有許多是申琳當初為討她歡心四處尋來,遙想那時二人嬉鬧著一手植下,不免觸景傷情,滾燙的淚珠無聲墜地,跌落在泥土中,不過些微兒痕跡,轉眼不見。
大丫鬟梨落剛巧從連氏所在的房中打簾出來,手上抱著換下的錦褥,見了小姐,正欲綻開笑容,瞧出幾分不對,立時收了笑,小心翼翼地迎上前,將手上的褥子交到緊隨在後的小丫頭手上,扶著凌妝的手問:“姑娘這是怎麼了?”
梨落是連氏從人牙子手上買下服侍姑娘的,曉事起跟隨凌妝,算是有些情分,只不過這丫頭總記得吃,沒個心眼,凡事也幫襯不上什麼,凌妝自來唸舊,又圖她心思比別個少,服侍的時間最長,才給了一等大丫鬟的身份,餘下三大丫鬟多有不服的,也是忌憚主子,方能相安無事。
見問,凌妝仰頭一笑,直接用手背將淚印摁去,徑向房中去:“沒什麼,你將桃心、蘋芬、梅靈都喚到我房中,我自有吩咐。”
梨落頭腦不太活泛,雖看出大大不對,除了聽差辦事,竟也想不出半句話安慰,愣了一晃兒,忙四下去找桃心等人。
凌妝定了定神,見房外廊下候著一個青衣婆子,素日裡是負責這幾進院落的火燭門戶的,上趕著行禮,心頭忽然一動,招手喚她過來。
婆子並不知曉府內情形,見財神爺三奶奶呼喚,大喜過望,三步並作兩步搶上來再道了個福,笑道:“不知奶奶有什麼差遣?今兒叫奴婢得了,真真是造化!”
凌妝自荷包中摸出一塊碎銀子丟過去:“你到清河坊太平巷尋到一戶連宅,就說親家太太和小公子在絲澤府,我請連三舅爺和姨老爺過來有話說,讓三舅爺務必請了大舅爺和姨老爺一起過來一趟,切莫出了差錯。”
婆子雙手接了銀子,歡天喜地點頭哈腰地去了,不過是一趟跑腿的差使,竟然得了大塊銀子,這三奶奶財神爺的名號真不是白叫的!
她喜得全然沒看見跟隨在三奶奶身後的小丫鬟臉色慘白,一口氣衝出二門,還跟好幾個小廝炫耀了一番。
這小丫頭是申府的灑掃丫鬟,凌妝去的時候急,又派了桃心等人去服侍弟弟和準備吃食,才隨口叫上了她,一路上沒說過半句話,大事倒叫她第一個聽了去。
直到小丫頭打起簾子,準備服侍凌妝進去就待退下的模樣,凌妝才說了句:“進來罷!”
小丫頭顯出幾分侷促,倒是不敢違拗,低眉順眼地跟進屋內。
換作旁的申府下人,此時既已聽見大老爺和太太們的決斷,也親眼見了三少爺寫休書,恐怕就不是這丫頭的神色了,凌妝見她還算中規中矩,倒有幾分欣賞,淡淡問道:“叫什麼名字?”
“奴婢品笛。”
“如何在申府當的差?”凌妝有此一問是因為申府在杭城根基不深,家生奴婢是有,不過寥寥數人,她都一清二楚,何況這品笛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
品笛絞著手指,她看起來面板微黃,身板瘦小,頭髮也乾枯無光澤,身上穿著鸚哥綠紵絲比甲,腰間繫手編同色衣帶,下頭一件半舊的松江綾裙子。
絲澤府最不缺的就是衣料,她穿的料子是府中下人最末一等,顯然在府中混得不好。
“前兩年奴婢的家鄉鬧饑荒,奴婢一家子逃荒乞討到此,誰知娘水土不服感了風寒,沒錢抓藥,在同善堂外聽說絲澤府買丫鬟,管吃管喝還有月錢,奴婢就賣了自身……”說著品笛的眸中就漾起了水光,“可是娘最後還是……爹後來帶著哥哥弟弟去給船幫打下手,常年在運河上跑,許久也得不著訊息,偶然尋來送些物什,也沒人替奴婢傳句話,總是不得碰面。”
她再瞧了主子一眼,欲言又止。
凌妝微勾起唇角:“你是不是想說,奶奶即使被休,依然可以錦衣玉食,不要傷心?”
品笛傻傻點了點頭,覺得不對,趕緊又搖頭。
其實凌妝在這個節骨眼上有心情跟個平日沒接觸的丫頭對話,本是尋些自我安慰的意思,不料這一問,她倒真的把心放寬了不少。
大殷建國日久,積弊甚多,賦稅繁重,聽說除京畿與江南富庶之地,天下百姓多飢餒,一年勞碌到頭,吃不上幾碗白米飯。品笛流浪異鄉,孑然一身在大戶人家做丫頭,上無寸瓦,下無寸土,連中等相貌尚且談不上,自己即便被休,即便要被申家坑去一半嫁妝,剩下的一半對普通人來說也是天文數字。
更何況,她攬鏡自照,銅鏡中浮現一張清豔的芙蓉嬌面,較之品笛,何啻於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上蒼根本就沒有薄待自己。
在逆境中,識破了露出醜陋嘴臉的人有何不好?難道與這些人相處一輩子才是福氣麼?
念頭及此,凌妝才真正露出一個笑容,朝品笛道:“你可願隨我去過不一樣的日子?”
品笛微張開嘴,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忽地露出驚喜之色,反問:“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聽見過姑娘誑人麼?至少,你家人尋上門,不會叫你瞧不著一面……”
品笛狠狠點頭:“願意服侍姑娘!”
平日裡,申府的下人們巴著趕著並不稀奇,因為凌妝向來出手大方,到如今品笛還能答應得這麼爽利,倒是頗為令人驚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