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懋這裡,對這幼年走失的阿妹,他並無多少血脈之情。

李懋自小便畏懼骨子裡帶著幾分巖火般冷硬暴躁性情的定王。定王對長子的評價也是耳軟性陰,不甚喜。所以後來,即便他的皇帝阿耶立他當了太子,給他聘當朝最有名的大儒做太傅,又能怎樣。他偶然想起那個阿妹,殘留的唯一一點印象,便是她奪走了父寵。

他也以為她早已死去,這些年,用近乎漠然乃至暗看戲的心態,瞧著他的皇帝阿耶為他死去的妹妹供簪星觀、保老榴樹,以及,那一年一度的做給不知道誰人看的生辰會。他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天,這異母之妹以宮廷畫師的身份悄無聲息地回來。

而在今早的此刻之前,他竟沒有半分察覺。

此前的疑慮,也悉數解開了。

難怪皇帝對這小畫師恩寵異常,昨天竟還同車行、令入住曳月樓,種種僭越之寵,引無數人在背後各種猜想。

更不用說,此刻,皇帝讓她代擊金鼓。

他是當朝的太子,連他都無法得享如此的榮耀。

別人將會如何看待他這個已經做了十幾年的太子?

李懋壓下心中在這一刻湧出的深深的嫉妒和羞恥之感,僵硬地立著,一動不動。

絮雨自金吾大將軍韓克讓的面前走過。

這個紫髯如戟平日看去威嚴無比的大將軍,認女子的眼神卻不是很好。在他眼中,女子塗脂抹粉、再貼上花鈿,大約便都長得差不多了。

固然,在聖人那位誰都以為已經死去的公主,於這一刻用這樣的方式降臨時,韓克讓用不著看到玉輅中人的樣貌,便已頓悟,那小畫師應當就是公主了。否則,誰能承當得住聖人如此的恩寵。

但是,真的是直到此一刻,絮雨近距離和他迎面而過,他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面前這位佩戴華釵寶冠,身著華美曳地禮衣的公主,竟然真的是那個青衣著身、一張素面的宮廷小畫師!

韓克讓驚呆,反應過來,腦海裡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裴蕭元。

他忍不住微微側面過去,眼角投向此刻就在他身後那一面龍纛下的裴氏子。

他也已起身,繃得筆直,整個人顯得莊正而凝肅,如一柄劍。這是最標準的軍儀。

然而韓克讓很快發現,裴氏子那一雙遵儀,此刻應當平視前方的眼,在公主自他面前行經之時,微微垂斂,視線好似落在了地上。

忽然,一陣來自蒼山巔的風掠過朱雀臺。高髻上的花釵和金玉寶冠微微點顫,環佩輕輕玎鈴,繡帶隨風,婉轉飄展。

那一幅隨她行進,在微微爍光的華麗裙裾,也自裴蕭元的足靴之前曳過。

接著,她登上鼓臺。護鼓禮兵手託槌盤,下跪迎她。

她接過縛著龍鬚的黑漆鼓槌,迎著來自蒼山山麓的獵獵山風,揮臂,擊動金鼓。

在震盪人心如劈雲破霧的金鼓聲後,禮官宣,破陣樂起。

伴著雄渾而威武的破陣樂,那些早已等得迫不及待的各衛子弟紛紛循著樂章舞蹈,陣型時圓時方,游龍翔雁,交錯屈伸,首尾回擊。

在這一群可謂是集齊全長安最為風流和高貴的軍中兒郎裡,因這意外的發生,因這從天而降的公主,氣氛也悄然發生改變。人人無不使出比此前排演更多的心力,爭相表現,期盼自己完美的軍儀和威風凜凜的風度能在眾人當中脫穎而出,落入那一雙明眸,給她留下深刻印象。

樂畢,隊伍當中的承平和宇文峙收勢,胸膛微微起伏。因方才的舞蹈,或更是心情激盪的緣故,二人都是有些喘息,但不約而同,四目緊緊地盯望著前方高臺之上,那一道已退坐到聖人身邊的倩影上。

他們已是開始期待今夜的慶元殿夜宴了。

壽昌公主,今夜必定也是會隨聖人一道出席宮宴的。

第78章

破陣樂畢,參舞健兒在康王率領下向高臺方向行禮,得聖人嘉獎,退下後,深目黑膚的馴獸官驅著百獸到來。

象、獅、虎、豹、犀,眾多猛獸列隊,馴服地向著高臺趴俯在地,再分列左右,演武隨之正式開始。六軍逐一自朱雀臺前過,展現各自軍威,隨後變列,又化軍陣,步列與騎列交替進退,三挑五變,最後,各復其位,齊齊再次向著皇帝與公主參拜。

皇帝召來宰相、各尚書,令對各軍今日的表現加以點評。有說整堅,有說敢銳,有說令行禁止,軍容威武。

皇帝看去心情很是愉悅,頻頻點頭,最後下令,為賀公主歸朝,也為獎勵今日講武將士的精彩表現,將士今夜就地,於營房受犒,共同參與慶元殿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