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青黛 第78節(第1/3頁)
章節報錯
忽然,不知是哪個帶的頭,高聲頌是。滿殿之人跟著醒神,隨即紛紛頌讚公主英明嘉慧。
早有侍臣依公主吩咐,將那一隻白鸞拿出宮門,放飛於野。長安令羞愧不已,俯趴在地,連稱受教。好在公主也贊他有心,並未當眾令他過於難堪,皇帝陛下甚至還哈哈大笑,命人贈他一酒,替他壓驚。但有這個前車之鑑,剩下那些大臣當中,有心本想借機奉承再獻“祥瑞”的,也是知曉,座上這位剛回朝的公主,看去不是可糊弄之人,哪裡還敢繼續出來自討沒趣,遂紛紛閉口。
又有宴使也照皇帝之命,將公主方才的話,悉數轉達到此刻正在營房參與犒宴的將士當中。很快,那邊彷彿爆發出了一陣此起彼伏的公主千歲的呼聲。縱然隔著數里地,這歡呼聲亦是越過了這片夜色下的蒼山山麓,隱隱傳來,響蕩不止。
裴蕭元自大殿的柱後,緩緩轉面,目光越過殿中的華燈和參差的人影,望向了遠處那道坐於殿中央的周身仿若爍動著迷離金光的紫色倩影,不覺看得發痴。
然而今夜這殿內,發痴之人,又何止他一個。
正當樂工重新奏樂,歌工欲獻喉時,忽然,砰的一下,有酒盞落地,雜音引得眾人望去,見是座下西蕃王子所發。
如今的這位西蕃王子,名叫賀都,是三年前,西蕃戰敗後,國內重新爭勢繼而稱王的新王長子。他勇猛無儔,號稱高原雪鷹,每戰必身先士卒,不但深得西蕃王的喜愛,在西蕃軍中也得人心,很受擁戴。此前在戰事中,便曾給聖朝軍隊帶來過不小阻力。西蕃最後戰敗,賀都作為人質來了長安,以示新王對聖朝的臣服。
自然,聖人也未虧待這個來自久為勁敵之國的王子,一來便封他做了威衛將軍。他也是白天那一百二十名健兒當中的一個。當時雖然位列末尾,並沒看得十分清楚,但已覺聖朝公主高貴至極,美麗至極,心嚮往之,及至今夜,華燈映燦,公主近在眼前,瓊鼻櫻唇,貌若天仙,雪白肩膊隱在披帔之下,令賀都看得目不轉睛,心猿意馬,一刻也捨不得將眼挪開。待她方才說話,展眸一笑,他更覺她那雙明眸看的就是自己,登時神魂顛倒,一杯杯不停喝酒,以致於失態,酒盞失手落地,骨碌碌地滾出地簟,一直滾到場中一名樂工的腳邊,這才停了下來,引得周圍之人幾乎全都看了過來。
這賀都王子索性藉著酒勁,大步出案,來到聖人面前,參拜,高聲說道:“小臣賀都,時年二十有六,國中並無妻子,今日有幸得見聖朝公主之顏,如見天人。小臣斗膽薦婚,倘若陛下肯將公主下嫁,從今往後,我大蕃國臣服聖朝,千秋萬載,此志不渝!若有違誓,叫我折翼高原,不得好死!”
滿殿人被他嚇了一跳,等聽清他的所求,無不瞠目,心中也就只能感慨一聲,果然是番邦外屬,絲毫不知禮節為何,竟然當眾自己便如此跳出來求婚,也不怕貽笑大方。當中有人更是嗤笑出聲。惹得賀都面紅耳赤,呼道:“陛下難道不信我的誓言?”
皇帝顯也是沒防備,愣怔一下,很快,反應過來,恢復常態,含笑道:“王子是英雄之士,更是有心,朕頗為欣賞。不過,公主方始歸朝,朕正待與她共敘天倫,至於別事,日後再論。”
賀都不甘,一雙醉熏熏的虎目轉向座上公主,見她眉目微斂,神色平靜,好似方才說的事和她完全無干。然而,就這一副冰雪玉人的模樣,反而叫人越看越是眼饞。他撿回酒杯,歸座,在心裡盤算了起來。
他來長安也有段時日了,自然知道些聖朝人的禮儀,知自己方才的舉動確實貿然,也難怪被人嗤笑,皇帝不當他一回事,心中思量,今夜立刻派人趕回去,叫父王速速替自己遣使求婚。
他剛下去,座下又起來一名身著華服的青年男子。
他和方才的賀都不同,長身玉立,文質彬彬。
此人系渤海國的小王子,名蘭泰,因身無政事,來長安已定居多年,熟讀經書,去年參考科舉,一舉奪得探花,不但如此,武功亦是出眾。他還擅音律。種種加身,令他成為長安許多高門青眼有加的貴婿,然而他卻孤芳自賞,曾經放話,除非是他心儀之女子,否則,寧可終身不娶。
只見他出來,從樂工的手中接過一面琵琶,用撥子調音數下,隨即轉向殿上的皇帝,恭敬行禮,道:“今日公主歸朝,得見陛下天倫圓滿,小臣亦是不勝歡欣。方才殿中諸位大臣現場賦詩,小臣不才,獻醜現場賦得一曲,名凰歸,以示小臣拜賀之心,還望陛下許可。”
皇帝聞言略意外,隨即笑允。
王子便抱琴入座,當場彈奏他方作的賀曲,果然是音度清美,又隱隱暗傳情愫。一曲罷了,餘音繞樑,周圍之人無不神醉,皇帝喜悅,下令嘉獎。
這時,只見為賀聖人萬壽於不久前才來長安的渤海國丞相走上,敬拜過後,恭聲說道:“我王心向聖朝,更得蒙陛下恩典,王子在京,早晚得擊鐘鼎食,腰懸金紫綬,貴不可言,然而至今未得婚配,終究是莫大缺憾。此事,不止我王,我國萬千子民,亦是懸系在心。王子對公主心存仰慕,臣下斗膽,今夜代王子向陛下求親,懇請陛下垂愛。”
“王子一片冰心,日月可照,此求若能得陛下恩准,那便是我王,我渤海萬千子民的莫大幸事!”
渤海王族向來仰慕聖朝華章禮儀,歸化已久,國人容貌,亦與聖朝之人類屬。如眼前這蘭泰王子,若不是認識之人,看他便和長安城中的清貴郎君無二。
不但如此,渤海國長久以來,為聖朝羈縻周圍異族,故聖人對渤海王族一向厚待,不吝籠絡。
實話而言,殿中不少人此刻都覺,倘若有朝一日皇帝欲降公主於駙馬,眼前這位蘭泰王子,實是極好的人選。
皇帝沉默了片刻,也不知他在想甚,接著,笑道:“王子與丞相的誠心,朕自然體察。只是方才如朕所言,公主歸朝不久,朕尚無意議婚。先退下吧。”
蘭泰與丞相自然也知皇帝不可能如此輕易便將剛歸朝的公主下嫁,方才不過是看到有人開頭,跟出來表明心意,好叫皇帝先行留下深刻印象而已,如此,待日後哪天,皇帝若要擇選駙馬,自然會想到自己。
二人行禮,隨即退下。
承平此時已飲得半醉,斜靠在案後,轉目,望了眼殿角柱後的那道身影,略一遲疑,向身旁的使官使了個眼色。使官心領神會,急忙也跟了出來,拜請皇帝,下嫁公主。
狼庭王子一早便想求娶聖朝公主,此事幾乎也是傳得人盡皆知了。故此刻這狼庭使官出來代王子爭婚,眾人並不意外。
皇帝聽了,循著方才口風,自然也是婉拒。隨即展目,在殿中游走一圈,又道:“沒想到公主歸朝第一日,便有如此眾多的兒郎們競相向朕求婚。朕索性再問問,爾等在場之人,可還有誰懷有尚主之心?”
皇帝話音落下,眾臣紛紛四顧,只見殿中大步走來一名俊俏的銀袍郎君,噗通一聲,雙膝落地,跪到了皇帝面前,鄭重叩首,完畢,響聲道:“有!臣對公主長懷愛慕之心!今夜這就叫人回去,叫我父王遣使,表臣尚公主之心!”
眾人定睛看去,見竟是西平郡王世子宇文峙。
一時間,殿中眾臣相互交頭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