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青黛 第56節(第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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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丟下滿臉詫異的承平,上馬匆匆離去,轉往袁值宅邸。
袁宅位於城北光宅坊,毗鄰皇宮,方便如袁值這樣的宦官進出皇宮。她尋到袁家,見大門緊閉,上去扣動,出來一個門房,聽到她自報身份,立刻進去。沒等多久,門裡快步出來一人,正是袁值。
絮雨與此人雖然之前不曾有過直接面對,但也知他是何種人,未免深懷厭惡。見人出來了,開口便問:“裴二郎君人呢?”
袁值素來有著一張叫鬼神避之的面孔,此刻對著她的態度卻顯得很是恭敬,看了她一眼,沒多說什麼,道了聲“隨奴來”,引她便往皇宮行去。
絮雨走的也是夾城小門,來到宮中一處秘牢,袁值親自舉著火杖領她下去,經過一條充滿惡臭味的昏暗的狹窄通道,最後停在一道鐵柵之前。
遠遠地,隔柵,絮雨終於看到了裴蕭元。
他就被關在最裡面的一間獨牢內,盤膝端坐於骯髒而潮溼的地面。他的身上只剩一件白色衩衣,一側額面帶傷,凝著汙血,衣襟更是滲染滿斑斑點點的血痕,看去叫人觸目驚心。老鼠和地蟲不時從他身畔爬過,甚至躥上他的股腿。他便閉著眼目,一動不動,若正入定養神。
見此情景,絮雨剎時便紅了眼。
“可要下去和他說話?”袁值在她身後問道。
絮雨一言不發轉頭離開,出秘牢,徑直轉往紫雲宮,也不待通報,走了進去。
幾名在外值守的宮監何曾見過如此的情景,大驚,急忙上前阻攔。這時聽到一聲“住手”之聲,轉頭見是楊在恩匆匆走了出來。
“都出去!”楊在恩喝了一聲。眾人忙退出宮門。
絮雨朝裡直入,楊在恩緊緊跟在她的身旁,不住地低聲求告,說聖人今日閉關。這如何擋得住絮雨,她一路闖到精舍之外。那門緊閉,她衝著靜靜垂地的水晶簾子跪了下去,喊了聲“阿耶”,淚潸然而下。
“阿耶!我知道你在裡面!你放了他!和他無關!我認你便是了!”
楊在恩噗通一聲跪在絮雨面前:“小郎君先回吧!陛下已經連著幾夜沒睡了,昨夜外頭回來,又犯了病,奴婢想叫太醫,又叫陛下趕走,陛下就吃了丹丸,批奏章,早上才剛睡下去……”一邊磕頭,一邊用衣袖拭著眼角。
絮雨停住了。
“小郎君回吧!有什麼事,等陛下醒了再說。奴婢求你了!”
楊在恩不停朝她磕頭。
許久,絮雨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擦去面頰淚痕,低聲道:“等陛下醒來,有勞你將我方才的話轉達進去。”
她轉身離去。
這一天的朝堂,與往日看起來並無兩樣。聖人未升座,只由司宮臺遞出前幾日堆積起來的批覆過的奏章,百官各部衙署在主官帶領下照常辦事。然而一個不知從哪裡傳出的小道訊息,卻在宮署內飛快地傳播開來。
據說陸吾司司丞裴蕭元不知何故開罪聖人,被聖人投入秘獄,生死未卜。
秘獄是袁值地盤,以過往的經驗,凡是走進這裡的人,幾乎是沒有能夠直著再走出來的。
猶如一石激出千層浪。沒半日,這訊息便傳得人盡皆知。除了靜觀不動之人,剩下分成兩派。承平、崔道嗣尋寧王探聽訊息,寧王立刻去往紫雲宮求見,然而得到的回覆卻是聖人閉關,任何人也不見。就在寧王、承平和崔道嗣焦急奔走商議對策之時,傳言柳策業陳思達等人也在密會,揣測聖人此番行事的動機,猶豫是否再由御史藉機上表彈劾。
天黑下來,夜色籠罩而下,送走了這個暗流湧動的白天。至深夜,宮漏響過三更,伴著一道突如其來的鐵鎖咣噹開啟之聲,袁值現身,走到那一間地牢前,命人開門。
裴蕭元緩緩睜目。
一獄卒捧上他此前除下的官袍連同腰帶,放到身畔。
“請吧!”
袁值淡笑一下,點了點頭,隨即領人離去。
裴蕭元起身拿過,自己穿了回去,繫上帶,撫平衣上的幾道摺痕,戴帽,最後正一正衣冠,邁步,走了出去。
他脫離秘獄重登地面,看到楊在恩已等在外,躬身道句郎君隨奴來,隨即轉身而去。
裴蕭元隨這宮監在宮中行走了一段路,轉入夾城道,那裡停了一匹馬。他上馬,沿著無人的夾城獨自前行,出延興門,又跟著等在城門外的幾名宮衛在郊野裡行了一二十里路,最後,停在一處坡地之前。
城東延興門外,是大片荒野,亦是長久而成的亂葬崗,這世間無數無主屍的最後歸身之地。乞丐、餓殍、棄屍、被斷頭腰斬的罪犯,還有成千上萬的死於從前那一場破城之亂的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