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青黛 第19節(第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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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峙身後之人也都面露猶豫之色,紛紛望著他手執的那柄利劍。
“懇請世子以大局為重。實在是韓大將軍之言,卑職不敢不從!”坊正雙膝跪地,開始叩首。
宇文峙的眼角赤紅若要滴血,在一陣死一般的寂靜過後,鐺的一聲,撒手擲劍在地,旋即收目下樓,獨自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
和他同行的子弟見狀,紛紛收起刀劍,跟著去了。
一場或將見血的爭鬥,至此終於消弭。承平人一放鬆,酒意便又衝了上來,手中的刀也抱不住了,滑落而下,人往後仰去,卻終究是怒氣難消,口裡道:“你要當心!我看這畜生比我還要瘋,怕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裴蕭元不動聲色地自宇文峙的背影上收回目光,探手接刀,將承平也一把扶住了。
“今夜多謝諸位抬愛,我送王子回去。下回我做東回請,到時懇請諸位務必賞臉。”他笑著和周圍人說道。
方才那樣一鬧,眾人原本的興致此刻也全都消了,聞言紛紛應好,各自分頭散去不提。
這一夜,絮雨睡了長長一個沉覺,醒來後,已是明晨,天光大亮,竟連響起過的晨間街鼓也沒能將她驚動。
她慢慢睜眼,盯著頭頂那片在晨曦裡顯現著斑駁黴印的頂板,凝神良久,從榻上翻身而下,收拾了出來。
她記起了一個人。
那人名叫衛茵娘。她的父親衛明暉曾做過景升太子伴駕,是那時候的禁軍神武大將軍,而絮雨和她的緣,起於她們有共同的乳母。
自絮雨五歲被阿公收養後,許多年來,除了三年前那一回因淋受冷雨太久發燒之外,身體一直不錯,隨阿公走遍各地,幾乎不曾生過病。但在此之前,還是郡主的她,或是被照料得太過精細,反而動不動便惹來各種小毛病,身體嬌弱,阿孃甚是愁煩,在她三歲的時候,聽聞衛家乳母養出來的孩子很是健壯,如今正好歇著,便將人接了過來,就這樣,絮雨認識了衛茵娘。
或是投緣,初次見面,絮雨便喜歡衛茵娘。她比絮雨大八歲,溫柔而婉靜,絮雨叫她阿姐,她待絮雨也若親妹。因為絮雨喜歡粘著她,在得到衛家父母許可後,她常來王府小住。兩年後她再大些,十三歲時,被選做皇太孫李延的內官。就是因為絮雨捨不得她,李延又寵愛絮雨這個堂妹,商議過後,將事推遲半年,好讓絮雨能多得些她的陪伴。
然而誰也不會想到,半年後,變亂到來,衛茵娘入皇太孫院的事,不得不再次中止。
長安破的前夜,衛茵娘人也在定王府裡。
變亂髮生後不久,定王便追隨裴冀,趕赴到了當時亂情最為嚴重的北方中原一帶,且並非遙領,是親自坐鎮軍帳,每有戰鬥,必單騎衝殺在前,曾箭矢中胸,若非鎧甲護身,險遭不測。
以皇子之身而不畏死險,他的舉動令前線官軍備受鼓舞。但與此相應,王府內便只剩殷王妃母女,王妃又不得宮中王太后的歡心,衛茵娘主動住了過來,陪伴王妃和絮雨。
那個晚上,王府典軍郭縱趕回來和趙中芳帶著絮雨倉皇出府,衛茵娘也被人匆匆送回了衛家。
找到她,或是衛家之人,或許便能夠打聽到關於趙中芳的更多的訊息。
這個白天,絮雨尋到了靠近宮城的輔興坊,憑著殘存的記憶,走走停停,在坊內找了大半天,最後終於找到了印象中的那所宅邸,門前有株老柳樹。
叩開門,門房現身,上下打量她,問何事。
“請問,這裡是衛府嗎?”
對方搖頭,“你找錯了!什麼衛府!我家主人姓白!”拂了拂手便要閉門。絮雨抬手擋住:“勞煩再問一聲。我是來尋個故人的。記得這裡從前的屋主姓衛,若是已經搬走,可知道搬去了哪裡?”
“多久前的屋主?”
“大約二十年前……”
那人嗤地笑了出來:“二十年前?我家主人三年前買的這所宅子,聽說之前就已換過三四個家主了。二十年前?還是老聖人的景升朝!”
門房不再理她,啪地閉了門。
絮雨在門外的老柳下默默立了許久,轉身離開,走到東南坊角的時候,空氣裡隨風飄來了一陣食物的焦香味。
在她幼年記憶的深處,長安的味道,除去王府和皇宮那無所不在的散自沉香、瑞龍腦、蘇合、茉莉的氣息,便似乎只剩下了這一種能直入人腹腸的濃郁的焦香。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追著風來的方向,轉過幾道拐角,行人漸漸疏少。
在一條小巷的盡頭,她看到了似曾相識的那個地方。
低矮的門廬,黃泥爐,十來只剛做好的疊得整整齊齊的胡麻餅,堆在牆角的炭。午後客人稀落,一隻癩皮老黃狗懶洋洋地貼著牆根躺在明媚的春陽下睡覺,供客人坐的小杌子上,靠了個趁著空閒打起了盹的老嫗。
絮雨凝視著這一幕。老黃狗發現了人,嗚嗚兩聲,驚醒老嫗,老嫗急忙站起她乾枯的身體,笑著問她是否吃餅,癟嘴裡露出一副缺牙的黃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