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出來了,水面金光耀眼,她一夜未眠。

已是五月初一。

晨風吹奏,波浪閃爍,船身搖晃,她在風中微微打顫。

嚴聞敘徑直繞到桅杆後面,此刻滿身酒氣。

“會水嗎?”他從腰畔抽出匕首,一面為她鬆綁,一面問詢。

她時而看向艙內,時而轉頭看他,緊張地問:“馮無病呢?”

嚴聞敘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語氣頗為無奈道:“無妨,那人已醉如一攤爛泥。你若不會水,我放條小船給你。”

她仍有些猶豫,瞪著大眼問:“你放我走,那你呢?”

他苦澀地微微一笑,用忽高忽低的聲音說道:“這一切事情,本就與你無關,我只想報仇,不想累及無辜。”

一圈一圈的繩索被鬆開,一陣一陣新鮮氣流湧入她胸間。

須臾,她得到了自由,卻蹲下身子,緊緊抱起自己。

浸滿四肢百骸的痠疼,使她已無法繼續站立。

等到痠痛勁緩過,又是遲來的麻痺。

風中,她抖得越發厲害。

緩了好大一會兒,她才勉強揚起臉來,望著面前人,誠懇道:“我不需要小船,只要一團火。”

“火?”嚴聞敘不無驚訝地盯著她。

她篤定地點點頭,追問:“你身上可有火摺子?”

他雙眼詭異地一亮,挖苦道:“火摺子可點不燃這龐然大物哦。”

她沒有回答。

火頭在風裡搖搖欲滅,她雙手作捧狀,細心地攏著火苗,過了一會兒,玫瑰的甜味復來,符紙被完全燃盡,最後時刻,她衝嚴聞敘微微一笑,“你救了我兩次,大恩大德,我沒齒難忘。”

嚴聞敘怔了怔,喃喃道:“兩次?”

四月三十,第三次返魂,也是最後一次,她醒在東乾巷平安侯府滿秀院。

晨陽像自由的小鳥飛進窗裡,四下明亮又鮮豔,她躺在金屏後的搖椅上,青絲散作一片。

先是小馮無病,再到木渴,竟然先後失蹤,滿秀院內心照不宣,大家都在可憐她,她卻暗揣心事秘而不發。

痛快一通梳洗,雲暖全程仔細伺候著,這丫頭今日話少得出奇,一雙眼睛仍然又紅又腫。

梳洗完畢,步下臺階,那片徑自成團、忘我絢爛、又招蜂引蝶的荼蘼猶在,她卻已經不再嫌棄了。

百花園中百花放,夏日正好,何必糾結一簇呢?

隨手擷了一朵,她嗅過花香,微微一笑,然後插在了耳畔。

“好看嗎?”她扭頭,輕聲問雲暖。

雲暖一怔,勉強點頭附和:“好看,夫人最好看了。”

她點點頭。

半盞茶後,乘上鹿車,直往皇宮。

到達楠華宮,應波出來接駕,第一時間告之她,她母親已經去了候朝殿,恐怕一時半會無法迴轉。

她點點頭,望著面前人刻板但又鮮活的臉膛,宛宛吸了一下鼻子,卻仍然沒忍住,一條清淚“啪嗒”而落。

她想說,還好你還活著,出口卻是:“應姑姑,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