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遇回身又待去刺詹王時,那道人的拂塵已經向他腦後拂來,拂塵絲為內勁所激,筆直戳至,勝似刀劍。王嘉遇無奈,只得回身用墨玉筆擋開。兩人這一交手,登時以快打快,瞬息間已經拆了二十餘招。

王嘉遇竭盡平生之力,竟然絲毫佔不到上風,越鬥越是心驚,突然間風聲過去,右邊臉頰又被拂塵掃了一下,臉上登時多了數十條血痕。驀然想起孟逸然的囑託,眼見對手如此厲害,只好先謀脫身,他一邊鬥,一邊移動腳步,漸漸移到風華殿門口。那道人冷笑道:“在道爺手裡也想逃命?真是痴心妄想!”說著拂塵連進三招,盡是從料想不到的方位襲來。王嘉遇被他打得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招架才好,腳下自然而然使出玄誠所授的“逍遙百變”功夫來,東竄西斜,避了開去。

不料這道人似乎對這套“逍遙百變”瞭然於胸,如影隨形,王嘉遇閃到東,他就跟到東,竄到西,他也追到西。王嘉遇雖然讓開了他的三招急攻,卻擺脫不了他源源不斷的進攻。旁人也是看的奇怪,他二人倒不像是在生死相搏,倒像是同門在練習武功一般。詹王也不禁一凜:“莫非這少年和道長是同門?”

王嘉遇和那道人也是驚奇萬分。那道人叫道:“你叫什麼名字?是玄誠的徒弟嗎?”王嘉遇道:“不是。”那道人問道:“那你怎麼會武當派的輕功?”王嘉遇反問道:“你是武林人士,怎麼賣身官府,甘為奴才?”那道人怒道:“倔強的小子,死到臨頭,還在胡說。”刷刷兩招遞進。

王嘉遇眼看對方了得,稍有疏神,不免性命難保,當即凝神致志,使開習練最熟的“雲水劍法”接招。那道人接了數招,叫道:“啊,你是蘭陵派的弟子,你師父是朱柏任?還是張明正?”

因為王嘉遇太過年輕,那道人怎麼也不會想到他竟是顏谷峰的徒弟,之所以會猜測是玄誠的徒弟而不是徒孫,只因那道人早年和玄誠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他知道玄誠從前沒收過徒弟,自然也不會有徒孫,而兩人有許多年沒見面,便猜測是不是玄誠這些年新收的徒弟。

王嘉遇嗯了一聲,道:“沒錯,我是蘭陵派的。”跟著一招“雲消霧散”,墨玉筆斜刺,內力從筆尖嗤嗤發出,姿勢端凝,招式迅捷。那道人讚道:“好劍法!你們掌門顏谷峰也不是我的對手,你這小子就更加不用想。”王嘉遇不再說話,全神貫注的出招拆招,那道人卻是不住口自吹自擂,微一疏忽,左臂竟然被墨玉筆筆尖劃開一條口子。這麼一來,他再也不敢託大,舞動拂塵急攻。

兩人來來回回鬥了二百餘招,兀自難分高下,各自暗暗詫異。王嘉遇不敢再使孟兼非和玄誠傳授的武功,前者究竟不是十分純熟,後者對手似乎也是深知,所以王嘉遇招招使的都是蘭陵派本門武功。墨玉筆乃是墨攻派的鎮教至寶,本來鋒銳絕倫,無堅不摧,但是那道人的拂塵卻十分柔軟,似乎毫不受力,竟然無法將它削斷。墨玉筆和拂塵招數變幻,勁風鼓盪,風華殿四周的燈燭忽明忽暗。

又拆了數十招,驀然聽得詹王招呼幾句,那六名武士從三面撲上來。王嘉遇料想今日行刺不能成功,揮動墨玉筆急攻兩招,轉身向殿門奔出。那道人拂塵揮出,塵絲已捲住了筆尖,兩人同時用力拉扯,竟然相持不下,便在這時,兩名武士已經同時抓住了王嘉遇的雙臂。

王嘉遇大喝一聲,鬆手撒筆,雙掌在兩名武士背上一拍,運起山岸功,兩名武士身不由己的向那道人撞去,那道人無奈,也只好撒手鬆開拂塵,出掌退開兩名武士,這一變故,金絲拂塵和墨玉筆同時掉落在地,便在這時,有兩名武士已經抱住了王嘉遇的雙腿。

那道人右掌向王嘉遇胸口拍來,王嘉遇雙足凝立,還了一掌,兩名武士用力拉扯,要將他扳倒。那道人雙掌如風,瞬息之間連打出十二掌,王嘉遇一一化解開,突然頸中一緊,一名武士撲在他背上,伸臂扼住了他的咽喉。王嘉遇左肘向後撞出,正中他胸腹之間,那武士狂噴鮮血,都噴在王嘉遇的後頸,熱血汩汩從他衣領中流向背心,扼住他咽喉的手臂漸松。王嘉遇正待運勁擺脫,又有一名武士撲上來扭住他的右臂。那道人乘機出指疾點,王嘉遇伸左手格擋,他雖只剩下一隻左臂可用,仍是護住周身要穴,擋住了那道人點來的七指連點。

那道人右指再點,左掌拍向王嘉遇面門,王嘉遇急忙側頭相避,左臂卻又被一名武士抱住了。那道人連點三下,點了他胸口三處要穴,笑道:“放開吧,這小子動不了啦。”四名抱住王嘉遇雙手雙腿的武士卻不放心,說什麼也不鬆手。

侍衛隊長拿來鐵鏈,往王嘉遇身上和手足上繞了幾轉,眾武士這才放手,將伸臂扼在王嘉遇頸中的武士扶下來時,只見他凸睛伸舌,早已氣絕而死。

詹王道:“玄真道長和眾武士、眾侍衛護駕有功,重重有賞。老梅、老馮,你們受傷了嗎?”梅遠和馮笠已由眾侍衛扶起,哼哼唧唧的都說不出話來。

詹王回到龍椅坐下,笑吟吟道:“你這年輕人武功很厲害啊,你叫什麼名字?”王嘉遇昂然道:“我行刺不成,快把我殺了,多問這些幹什麼?”詹王道:“是誰指使你來行刺的?”王嘉遇大聲道:“我便是萊國公的兒子,我叫王嘉遇!我今天之所以來行刺,就是為我父親報仇,為蒼生除害。”

詹王一凜:“你是子瑜賢弟的兒子?”王嘉遇站立不語。

眾侍衛連聲呼喝:“跪下!”對著他膝蓋一頓猛打。詹王揮揮手,屏退眾侍衛,溫言道:“你是子瑜賢弟的兒子?那好的很啊。你還有兄弟沒有?”王嘉遇一怔,心想:“他問這個幹什麼?”說道:“沒有!”詹王問道:“你受傷沒有?”王嘉遇叫道:“快將我殺了吧,不用你假惺惺的。”

詹王嘆道:“令尊是我的好朋友,我們情誼深厚,可惜大宗嫉妒令尊的才華,這才用了反間計,這件事,我也很是痛心。”

詹王頓了頓,說道:“害死令尊的是大宗和章敏,你怎麼不分好歹,不去刺殺大宗、不去刺殺章敏,卻來向我行刺?”王嘉遇道:“我父親是你下令處死的,怎麼會是你的朋友?大宗用的反間計,你指揮操的刀,大宗要殺,你也要殺。”詹王搖搖頭,說道:“你太年輕,還不懂事,什麼都不明白。”轉頭對梅遠道:“老梅,你來開導開導他。”王嘉遇大聲叫道:“任憑你們怎麼花言巧語,我也不會被你們迷惑的。”

這時風華殿外已經聚集了不少文武官員,都是聽說有刺客犯駕,夤夜趕來護駕的。其中一個少女往前探了探,看到被捆綁的王嘉遇,驚疑一聲,猶豫了下,還是站了出來,說道:“父王,讓我來開導他吧。”

王嘉遇一看那少女,果然就是屏兒。

詹王道:“好吧,舒屏,你也在江湖上闖蕩過的,知道他們江湖人物的脾氣,這個小夥子就交給你帶去,好好勸他歸順吧。當真不降,咱們把他千刀萬剮。這小子膽子真不小,居然來向我行刺。嘿嘿……”屏兒行了個禮,道:“是,父王。”詹王點點頭,說道:“好,你帶他去吧!”

屏兒躬身退出風華殿去,兩名侍衛押著王嘉遇,跟在她身後。王嘉遇回過頭來,向著詹王瞧去,只見他也正向自己瞧來,神色間卻顯得十分和藹。

王嘉遇茫然不解,心想:“他在打的什麼主意?真叫人捉摸不透。”

到了殿外,屏兒命隨從宮女將王嘉遇扶上自己的坐騎,自己另行騎了匹馬,來到自己宮中。屏兒命宮女將王嘉遇扶入書房,說道:“你們出去。”四名宮女躬身出去了。那兩名侍衛不放心,卻不退去。屏兒道:“你們也出去吧。”

屏兒掩上了房門,一言不發,便去解王嘉遇身上的鐵鏈。王嘉遇自在宮內之時,便已緩緩運氣,胸口被封住的穴道已經解了大半,見她竟來解自己身上的鐵鏈,微感奇怪,暗想:“難道你以為我穴道被點,兀自動彈不得,你也太託大了。”

屏兒緩緩將鐵鏈一圈圈從王嘉遇身上繞脫,始終一言不發。王嘉遇暗暗運氣,覺得膻中穴氣息仍然頗為窒滯,心想:“那道人的內力當真了得!我穿著虎紋金絲背心,受了他這三指,兀自如此。若是沒有這件背心,那還了得!”又想:“這小姑娘果然是詹王的女兒,她想幹什麼?有什麼圖謀?一待胸口氣息順暢,我便出手點住她,穿窗逃走。”

卻聽屏兒低聲道:“王公子,‘屏兒’是我的小名,我的名字叫鞠舒屏。”王嘉遇一驚,但臉上仍然不顯驚訝,說道:“我早知道了,你是豫章公主,是世子的妹妹。你有什麼要講的?如果你跟你哥哥一樣,是想勸我投降,為你父王效力,那就免開尊口了吧。”舒屏悠悠嘆了口氣,說道:“俗話說‘花樹同源不同根’,我與世子並非一母所生。”舒屏頓了頓道:“我的父母都是被大宗的人害死的,詹王后看我可憐,便收我為義女。”

王嘉遇又是一驚:“她跟我說這些幹什麼?”舒屏道:“我父王他也是為了天下蒼生,為了拯救萬民於水火,若是軍閥一直混戰下去,什麼時候老百姓才能真正安居樂業?”王嘉遇默然。舒屏悠悠嘆了口氣,說道:“王公子,你走吧。”

王嘉遇大吃一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你……你說什麼?”舒屏道:“我能理解你,你人很好,武功也很好,但是你要刺殺我父王,實在難得很。唉,難得很。你還是去吧,不要再來了。”王嘉遇道:“你要放我走?”舒屏道:“是的,你有沒有受傷?”王嘉遇道:“沒有。”舒屏道:“你騎我的馬,天一亮就出城。”

王嘉遇道:“你為什麼放我走?你放了我,明天你父王查問起來,你怎麼辦?”舒屏淡淡一笑道:“我沒事的,母后向來很疼我,有母后在,父王不會把我怎麼樣的。”王嘉遇道:“你私放刺客,罪名太大,而且……而且你在江湖上走動的,萬一……萬一詹王懷疑你是行刺的主使。我不能貪生,卻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