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魚越大,魚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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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老闆肉乎乎的臉上掛著和善的微笑,眼鏡反射著湖光,悠閒地說:</br>“我們有過合作基礎,按理說技術賣給我是最合適的,可你們沒有。</br>“我能猜到你們的理由,怕我把養殖場事故懷疑到你們頭上。但其實如果你們也深入調查過相關事故,就不會那樣想了。</br>“這幾個月來,有不少供應商手裡的球狗出現過自爆傾向,只不過有的提前處理了,有的炸了但不願聲張。我那個廠子屬於運氣太差,一下炸了三個才沒救回來。”</br>“竟然是這樣……”付蘭低聲自語。</br>田老闆繼續說:“所以今天收到訊息時我就在想,既然你們對球獸養殖也頗有心得,能不能過來幫忙進一步調查?聽說那個技術能穩定控制住球獸,想必也會減少自爆的風險。”</br>並不能,付蘭想。不過他當然不會說。</br>“關於球獸自爆的原因你們有什麼看法嗎?”</br>付蘭搖頭,他依然有種正在被套話的感覺,不過他還沒想好該怎麼跳出當前話題。</br>“我就直說了,老田。”施寧語把魚竿往地上一插,“知道你想要什麼,既然搞利益交換就別遮遮掩掩的。那麼大一個養殖場炸了你都能擺平,幫我們解決那群鬣狗也是輕輕鬆鬆吧。”</br>田老闆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為什麼要幫你們?</br>“現在訊息傳得這麼瘋,都沒人說得清技術細節。賣技術的守口如瓶,放話的人卻滿不在乎,看來對方不是為了錢,是衝著你們兩個人來的啊,而且非常清楚你們的軟肋。</br>“這個技術,很容易複製吧?”</br>施寧語沒接話,算是預設了。付蘭則對田老闆“老狐狸”這個名號有了更深的理解。</br>老田又說:“依我看都鬧到這地步了,乾脆挑一家出得起價的賣了,反正最後都會普及。</br>“我做原料主要是圖一個自給自足,不是為了賣錢,這番亂戰過後把價格打下來,對我沒多大影響,對你們更是利好。</br>“畢竟煉化的關鍵仍在於廚師。原料貶值,魔燼可不會跟著大貶值,不是嗎?”</br>施寧語皺眉:“認真的?”</br>“哈哈,開個玩笑而已。真普及開來,魔務局就該大力整頓非法養殖了,底下那些線人臥底們可就等著立大功呢。”老田很肯定地說,“這項技術不會外傳的,你們的安全也會得到保障。”</br>付蘭越過老田,和施寧語對視了一眼。儘管有些許無奈,兩人都知道這就算是成交了。</br>施寧語問:“你打算怎麼做?”</br>“訊息源頭是省城的陳哥吧?給那邊的稽查科送點業績好了。”老田輕描淡寫地說,然後看了看手錶,“至於我們,快到中午了,不妨順便一起吃個飯。這的松鼠魚和菌湯可是一絕。”</br>付蘭趕緊站起來:“不了,我還得……”他差點說自己還要回去上班,又改口道:“我還有事,就不在這吃了。”</br>“那還真是遺憾。”田老闆說。</br>既然雙方意見達成一致,他也就沒強行挽留,起身和兩人分別握手:“那麼,再一次合作愉快。”</br>“對了田老闆。”付蘭突然想起施寧語之前的話,“動手時請順便幫忙查一下,這事背後有沒有老八的份。如果有的話……”</br>田老闆微笑道:“放心,我明白的。”</br>施寧語則有些驚喜地看向付蘭,一副“有長進嘛”的表情,對他眨了眨眼。</br>把他們送走後,老田拿起魚竿開始收線。看了眼空空的魚鉤,又看看裝了兩條魚的小桶,只能說差強人意。</br>然而當他順手收拾施寧語那根魚竿時,線輪卻像卡住了一樣拉不上來。</br>他皺皺眉,抓緊杆子使勁往上一提,像是拉斷了湖裡什麼東西一樣,魚線猛地往後甩去。</br>隨後,一條大魚浮到水面上,翻著肚皮,身上包裹的冰塊閃著刺眼的光。</br>……</br>……</br>繞了一圈落到這個結果,不得不說很讓人鬱悶。</br>不僅把本來能賺錢的技術白貼給了田老闆,還要幫他多打一份工換取安全保障,怎麼想都虧大了。</br>付蘭不禁有些後悔,說不定當初別那麼多顧慮直接找老田,現在已經可以坐著數錢了。</br>“那是不可能的。”施寧語無情否定了他的幻想,“老田這種人絕不會讓自己吃虧。就算沒出陳哥這檔子事,我們多半也會在其他方面付出代價。</br>“不說別的,你覺得原料充足了,他對我們的要求還會是每月10條這麼寬鬆的量嗎?</br>“別以為做多賺多你就爽了,廚師的效率可是有限的,要完成任務只能拿時間去填。而且隨著量的上升,運輸等各方面的風險成本也會增加。”</br>確實不能算是好事。</br>尤其是在自己仍沒法參與到魔燼煉化的情況下,這很可能還會激化他和施寧語之間的矛盾。而施寧語剛才的語氣顯然也暗示了這一點。</br>想到這,付蘭不由得在心中慨嘆:果然沒有哪一行的錢是好賺的。</br>他們當時都有點太心急,太想多賺一筆快錢了。控制不住貪慾,想要投機,就不得不品嚐其中的風險。</br>“不過說起來,你怎麼老是表現成那樣?”等紅燈的時候,施寧語忍不住問。</br>付蘭不明所以:“哪樣?”</br>“就是有點過於……卑躬屈膝?本來這事算不得多嚴重,看你給老田道歉那態度,還以為咱們犯了什麼欺君大罪。”</br>付蘭很想翻個白眼:“哪有你說的那麼卑微……職場習慣而已。</br>“很多時候別人關注的其實不是事情辦得如何,要的是一個態度。既然如此,就給他一個態度,早完事早好。”</br>施寧語搖頭晃腦:“我懂,我懂,社畜的悲催日常嘛。</br>“其實不管哪一行都有這樣的,說到底都是人情世故,會說好話的草包混得更開的例子比比皆是。可話說回來,你好像把這一套執行得不全面啊。</br>“光在被動場合發力,也沒見你主動溜鬚拍馬搞好人際關係。”</br>付蘭點點頭:“確實,所以我卡在這兒了。”</br>道理他都懂,可他就是拉不下臉,也沒那個能力去做一個“會來事”的人。</br>與此同時他又討厭麻煩,時常擺出低姿態來儘快脫身,長久以來便將自己逼成了一個怪胎。</br>他心氣高,在點頭哈腰的同時也要表現出“我就是在演”的刻意感,讓愛好訓話的領導面對他時總是不盡興,每次開口罵他都感覺不小心吞了蒼蠅。</br>年輕時他鋒芒畢露,毫不在乎得罪過多少人。</br>如今的他不得不隱忍處世,卻又無法與過去徹底切割,和光同塵。這種既不小人,又不君子,甚至偽君子都不算的彆扭姿態,就連他自己都很鄙夷。</br>然而他聽到施寧語說:“其實我多少能體會這種心態。我也很討厭所謂的人情世故,所以會在某些場合給自己加一點點攻擊性。”</br>那可不算一點點攻擊性了,付蘭想……</br>她繼續道:“我其實是個儒雅隨和的人。”</br>付蘭咳了幾下,決定不對此發表看法。</br>不過想起曾經的施寧語,或許這話還真不是大言不慚。</br>有好幾次,在那些嬉笑打鬧的間隙,她都會主動照顧身邊被女生小團體有意無意排擠的同學。作為補習班老師的付蘭管不了這些,但他都看在眼裡。</br>“人都是自私的。一味退讓,只會讓別人得寸進尺。”施寧語開到右轉道上,在路口等著行人。</br>有人向她點頭致謝,快步透過,也有人低頭看手機慢吞吞地走。</br>意料之中的,斑馬線上一直有人在斷斷續續過馬路,對停在路口的車視若無睹,沒有人會因為時間已足夠長而主動停下。</br>直到有兩個女人熟人相見,在半道上聊起天時,施寧語才猛地拍了下喇叭,擦著她們轉過路口。</br>她非常自然地拉起雨刮撥杆,飛濺的玻璃水歪向了車身側面。</br>“人人都遵守規則固然是好事,但指望靠自律來讓他人好好守規矩,那就是在做夢。”</br>付蘭聽著車外傳來的叫罵聲,笑著搖搖頭。年近不惑,竟然淪落到要靠學生來給他傳授人生經驗了?</br>……</br>“有時候感覺,你像是困在了某個時刻,再也沒有前行過。”</br>付蘭用力按壓眉心,將安魂曲的聲音擠回記憶的裂縫。</br>為什麼?</br>我已經走了這麼長的路,難道還不算遠嗎?</br>……</br>突如其來的沉默讓施寧語莫名不安,仔細想想,又覺得剛才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br>她試探地瞥了付蘭一眼:“我覺得這些道理你肯定也清楚,既然如此……”</br>既然你的生命已所剩無幾。</br>“何不活得灑脫一點呢?”</br>許久,付蘭回道:“你說得對,既然我都已經離婚了,是該換個活法了。”</br>“嗯。呃……嗯?”</br>看著施寧語微妙的表情,他無奈地扶額道:“不知道你想哪去了……我的意思是,現在沒必要再為了維持穩定束手束腳了。</br>“離婚之前,工作家庭這些瑣事就像一堆雜物胡亂拼搭成的平衡裝置,重心並不在看似支撐點的我身上,抽走任何一部分都會全盤坍塌,所以我才必須委曲求全。</br>“而現在塌都塌了,似乎也沒想象中那麼不可接受。”</br>施寧語欲言又止,最後只能垂著眉眼,心情複雜地笑了笑。</br>行吧,雖然各種意義上都不太對,只要能想通……不也挺好的?</br>……</br>……</br>陰暗的房間內,一束慘白的光從頂部灑下,打在瘋狂老八的臉上。</br>“拜你所賜,陳哥今晚進局子了。”陰影中的聲音慢悠悠地說,“而你居然沒把自己摘乾淨。”</br>老八瑟縮地佝僂著,冷汗匯到鼻尖,不時滴到地上,聲響清晰可聞。但他絲毫不敢抬頭,面對坐在陰影裡的老闆。</br>“我是真不想保你啊。可你要是為了這麼可笑的原因摺進去……不是他媽的丟!我!的!臉!嗎!”</br>老八連捱了五下耳光,一個字一下,打得他滿嘴是血,趴在地上都起不來。</br>伸到光柱下的那隻手甩了甩,接過跟班遞上的手帕擦乾痕跡,嫌棄地扔到老八臉上。</br>“在外面跟人鬥,我懶得管。但敢輸著回來,你有幾條賤命夠賠?”</br>老八臉貼在地上,虛弱地說:“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您……原諒我……”</br>老闆壓抑住怒火,坐回椅上:“聽說老田招募公主時,她還帶了個能改良配方的厲害搭檔。她本來就不差你多少,要是給她造出純度高過你的貨,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br>老八急忙點頭:“我不會……讓她……超的……”</br>老闆掏了支菸,跟班立刻彎腰點上。</br>老闆深吸了一口,煩躁地吐出:“這個月給我交雙倍的貨,收收心,別整天干些亂七八糟的!”</br>說完彈飛菸頭,把只吸了一口的煙浸滅在老八吐的血裡,長靴碾著他的手離開了。</br>老八痛得叫不出聲,倒在地上直抽涼氣。好不容易才緩過來,扶著牆爬起。</br>“你媽的!找靠山是吧……”他惡狠狠地低語道,“給我等著,早晚把你倆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