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陷入波譎的不止是西河,朝堂之上同樣暗流湧動。

中平五年初,已故太傅陳藩之子陳逸拜訪冀州刺史王芬。

按理說陳逸身為“三君”之子,歷經兩次黨錮,本應受其父株連至死。但得幸為銍縣令朱震所匿,朱震成君子之義,為宦官嚴刑拷打仍守信而死,方才令陳逸隱匿近二十載。直至中平元年天子解除黨錮,他才重新改回姓名,被朝廷起用為議郎,又於今歲外任為魯國相。

外任之前,他因王芬對他有大恩,特地繞路前來鄴城拜見。王芬身為黨人八廚,廚者,言能以財救人也。所以陳逸隱居多年,吃穿用度多賴王芬接濟,因此複用後他常對同僚言說:“王公德堪太公,志比百里,斟酌損益,彷彿管子。”

兩人相見時,恰逢方士襄楷同來。襄楷乃平原隰陰人,桓帝之時他便以好學博古、通曉天文陰陽聞名,後又屢次上疏規勸桓帝,因而被陳藩所賞識。世殊時異,三人重逢一處,距上次聚會相隔堪堪二十載,不由得不唏噓萬分。

於是宴飲直至凌晨子時。王芬素好望氣之術,又想起當今天子治下弊病叢生,此時喝得酒酣一時興起,脫下木屐高舉酒盞醉步至襄楷面前,細問他宦官尚有多少氣數。

襄楷也喝得醉了,他滿口應下,開啟房門,徑直躺倒在行廊中,仰望浩瀚的夜幕星文,他辨析著真義,悠悠開口吟誦道:

“維天有漢,監亦有光。”襄楷唸完此句,當即臉色大變,起身坐視天文,反覆揣摩,方才緩緩念出下句:

“天監在下,有命既集。”陳逸王芬在一旁側耳聆聽,剷除宦官的豪情也激盪而出,此言乃是《大雅·大明》之句,意為“上蒼昭昭,天命已屬文王。”當今之世,文王之意為何?

只是此刻,襄楷神色愈發糾然,他斟酌良久,還是解讀說道:“天監有周,昭假於下。保茲天子,生仲山甫。”

此言乃是更進一步,肯定天命更替,已屬周室,將有賢人輔佐,保佑天子成就大業。陳逸與王芬不由心念一處,同時想到前漢中宗當年言說:“漢有六七之厄,法應再受命,宗室子孫誰當應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漢者,當塗高也。”

當年六七之厄被前漢哀帝誤以為應在他身,方士甘忠可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二卷,入宮言說哀帝: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來傳經於他,命漢家改元變號,重受天命。哀帝信以為真,便改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年,改帝號為陳聖劉太平皇帝。

此行當然無濟於事,可王莽篡逆後,光武橫空出世,中興大漢,反而使“再受命”之言廣為流傳,民間愈發篤信“代漢者當塗高”的讖言。

此時念起此事,陳藩心中一動,對二人說道:“前漢共歷十六帝,而中祖中興以來至今上,又歷十二帝,而六七四十二之數,當合為二十九,漢祚豈非將終耶?”

王芬卻搖首不贊同,進一步說道:“非也,漢祚綿延,豈無更始之功?依我之見,漢祚已歷二十九帝,天子昏聵,民生凋敝,若是塗高代漢,誰能否之?”

襄楷也是搖首,但他喟嘆的卻與兩人不同:“怪哉?怪哉!天象叵測,此景乃我生平僅見,東帷呈天監有周之象,西帷卻乃保茲天子之象,東西並立,互不相讓。何以釋之?何以釋之?”

這與兩人所想不同,神氣為之一喪,不過聽聞襄楷接著說道:“兩位毋憂,我觀紫薇回寰,角宿掃尾,正可答王兄之問:宦官氣數已盡!黃門、常侍將不日族滅於天下!”

陳逸聽聞喜形於色,竟無意間被席案所絆倒。王芬也頓時為之抖擻,在房內徘徊片刻,當即慷慨說道:“如若真是如此,我王芬噹噹仁不讓,為天下蒼生除此大害!”

於是王芬當即聯絡許攸,希冀其於雒陽轉告袁紹,自己將為天下蒼生而行伊霍之舉,不久袁紹傳信回覆說道:“公自為之,若有所求,紹敢不盡心竭力!”

王芬由是心定,便請陳逸聯絡徐州刺史陶謙、廣陵太守張超,襄楷聯絡平原名士華歆、陶丘洪,又遣許攸與沛國名士周旌聯絡冀州豪傑,自己則廣書謀劃於曹操、陳溫、蓋勳等清流中堅。

只是除去冀州豪傑外,其餘黨人對此都持作壁上觀狀。既不前來與其謀劃,也不持書上報天子,曹操甚至還寫來一副信,情深意切勸王芬就此收手。王芬對此頗感無奈,廢立之事不是請客吃飯,豈能說幹就幹說停就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