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小半月,雨依舊沒有停歇,反而電閃雷鳴,瓢潑又傾盆。

不出所料,三分之一的陸地已被淹沒,海水蔓延至此,隨處可見漂泊的垃圾,以及被泡軟的木板,汙水沒了房屋,百姓棲息在山腰,每一張面孔都寫滿了恐慌。

天降水災,人類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紛紛跪地,一邊哭喊一邊求菩薩。北海的水積累多時終於爆發,像一頭兇獸一般,無情地吞噬了靠海的漁村,正慢慢向著皇宮的方向流淌。

九州一心,人間的皇帝愁眉苦盞,與皇后跪在寺廟良久,為大陸賑災祈福。

人類的哀嚎傳入九重天,重黎無法坐視不管,他只要一天還是火神,黎民蒼生的責任就還在他身上。

重黎不顧蠱毒纏身,與禹玄下崑崙,親眼看見了民不聊生,看見了被海水淹沒的莊家土地。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禹玄,現在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丰神駿朗的男子緊緊擰眉,面色雖蒼白,卻不顯病態,儘管蠱毒侵蝕著重黎的身體,但無法摧殘他的意志。

禹玄明白,他點了點頭。

雖然知道重黎現在的法力很難做到風停雨止,但這是他的尊嚴與使命,重黎向來都不是一個坐視不管的神仙。

蒼生在他心裡,他亦在蒼生眼中。

施法固然痛苦,但重黎一聲不吭,緊緊抿在一起的雙唇以及佈滿細汗的額頭證明他很煎熬。

體內彷彿有數以千萬的蟲子,在一點點啃食重黎的骨血,這就是三善念的威力嗎?以卿月的情感為食,吸走重黎身體裡的精氣,一蠱雙關,只要卿月的思念不停歇,痛楚便無窮無盡。

重黎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分心,他極力的剋制,加上身後來自禹玄的法力輸送,本以為能將烏雲驅散,但一切都在重黎的一口黑血噴出時結束。

禹玄急道:「你不能再撐了!」

重黎喘著粗氣,若不是禹玄扶著他,很可能已經倒在地上。

他抹去嘴角的血跡,自嘲道:「我如今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了。」

「錯不在你,別說這些了,好在百姓安然無恙。」禹玄扶起重黎,準便返回九重天。

重黎的每一步都極其困難,消耗了大量精力,只有半顆元靈的他顯得很是疲憊。

忽然,禹玄不前進了。

重黎隨之抬起渾濁的雙眸,在不遠處看見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崑崙山遮雲避霧,卿月就站在巨大的樹幹旁,一身素衣裹著消瘦的她,雙眼滿滿都是心疼,不過須臾,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珠子滾出。

卿月抓住樹幹的手顫抖,隨之用力,指甲陷進去,滲出淺淺的鮮血。

她心想:我可以跟你說句話嗎?我能抱抱你嗎?你會很痛嗎?她的腳步如同灌了鉛,不能移動。

重黎呼吸一緊,心臟開始狂跳,林間萬籟俱靜,連身邊的禹玄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強而有力,同時加速紊亂的心跳聲。

他們隔著距離四目相對,卿月彷彿回到了夢開始的時候。

或許,他們只是彼此握住的一縷月光,如今月色倒地,冰山失守,惺忪的燭火再不能容納無名的星辰,也再沒有理由與良人擁抱,心該怎麼平靜呢?洶湧,驚濤駭浪,無一不是痛楚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