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苴隆說,世上什麼藥都有,就是沒有後悔藥。

穿過任洪魯之影后,邪苴隆和阿梅妮沿著陡峭的羊腸小道一路攀登。走在羊腸小道上,頭頂不見天,腳下不見地,因為濃重的大霧隨著山風而湧動,瀰漫,包裹,吞沒一切。越往上走,山越陡峭,喬木早已沒有蹤影,灌木也逐漸淡出視野,荒草也逐漸淡出視野。邪苴隆不識路,就跟著雄鷹飛的方向走,就尾隨蜂蜜飛的路線走。

兩人攀登到洪魯婁琺,但見一道懸崖筆立千仞擋在前面。

邪苴隆走在前面,一眼就看見,狹窄的羊腸小道上,躺著一個老翁,他的左面是筆陡的崖壁,右面則是雲霧繚繞的萬丈深淵。

見此情景,邪苴隆倒吸一口涼氣,這太危險了嘛,老翁稍有不慎,隨便一動,就有可能跌下萬丈深淵。

邪苴隆不敢貿然驚動老翁,先打量老翁,只見這個可憐的老翁,蓬頭垢面,亂蓬蓬的頭髮像鳥兒築的巢,臉面上蒙著厚厚的汙垢如煙塵,穿著破衣爛衫,腰部襟襟縷縷,都可以棲息馬蜂。最可怕的,是老翁的右腿從膝蓋那兒完全斷裂,斷裂處鮮血淋淋,爬滿雪白的蛆蟲。那些蛆蟲,正不斷蛹動,貪婪地吸食不斷滲出來的鮮血。老人一聲接一聲地呻吟著,痛苦不堪。

阿梅妮用手使勁捂住嘴唇,那意思是止住隨時可能發生的嘔吐。或者痛哭。

老翁的這種模樣,就算蒼天看見,也不會忍心,就算大地看見,也會起惻隱。可是,讓人看見,雖然也同情,但是,非親非故,也難免生嫌棄。

邪苴隆走到老翁身邊,蹲下,輕輕說,老爺爺,你別怕,也別動,我來幫你。常言道,見人家老人,想自家阿爸,人父如我父。

說著,邪苴隆沒有一絲猶豫,更沒有一絲嫌棄,摟住斷足老翁,背到平坦的地方,輕輕把老翁放下,然後,給老翁梳頭,替老翁揩臉。邪苴隆甚至用自己穿著的衣服,給老翁擦血。

邪苴隆做完這些,又從貼身布囊裡,掏出剩下的乾糧,讓阿梅妮拿出牛皮水囊,小心地喂老人吃乾糧,喝水。

老翁吃過東西喝過水以後,緩過精神,有了說話的力氣。他扭頭看看面前的兩個青年男女,兩眼之中,滲出渾濁的老淚,顫威威地說,心像星亮的孩子,太陽不能用繩子拴住,不能誤你趕路,沒有閒著的壯牛,沒有無事的青年,父母交待的,才是正經事,孤寡的老人,泥土堆齊頸,如枯木朽柴,遇頑皮猴子,不推自己倒,留在世界上,已毫無用處,不必關照我,費力值不得。唉,孩子,你們走吧。我已經很感激你們。

邪苴隆說,可憐的阿補,是你的慈祥,感動熱侃神,與福氣有緣。我們一家喲,與熱侃無緣,把神氣得罪,黎明的星辰,不知道去向,松下的茅草,見不到下落。孫子生下來,不見爺爺面,失去了母羊,羔羊受道悽苦,失去了阿爸,孤兒受煎熬。可憐的阿補,您像我爺爺,你像我慈父,能把您侍奉,也是我的福。

邪苴隆說著,撩起自己的衣襟,擦拭老人斷腳處滲出來的鮮血,並小心地把新冒出來的雪白的蛆蟲捉住,甩掉。

然後,邪苴隆接著說,常言說得好,沒有老人的教誨,青年就迷失方向,青年不把老人敬,自己老時無人敬。我要是嫩葉,情願長在您的枯枝上。您若沒子女,我情願給您養老送終。

邪苴隆揹著斷足老翁,按照雄鷹的方向,按照蜜蜂的路線,沿羊腸小道,攀登大山。

斷足老翁一會兒說巔疼,一會兒說口渴。一路又是呻吟,又是痛哭。

邪苴隆把老翁放下,說,老爺爺,您老人家先歇著,我到上面去找水給您喝。

可是,邪苴隆到上方找水,荒山鬧乾旱,樹葉都枯萎,花朵全凋謝,無水可找啊。邪苴隆到下方找水,下方是火山,雖然沒噴發,但是你看哪,到處是幹砂,露珠無一滴。邪苴隆到左邊找水,左邊沒水源,渴死的動物,新屍壓舊屍。邪苴隆到右邊找水,右邊無水源,乾裂的土溝,鳥也難飛過,深得不見底。

邪苴隆上下左右到處跑來跑去,找不到水,就十分失望地回到老翁身邊,低著腦袋,十分內疚地說,老爺爺,這附近真的沒有水啊,怎麼辦。

老爺爺似乎隨手一指,說,孩子,你看,那塊巨石上,好像有一點水。

邪苴隆走過去一看,不錯,他萬萬沒有想到,就在老爺爺躺著的地方對面不遠處,一塊巨石上,好像有一眼泉水。

邪苴隆再走近一看,原來,那巨石上面,有一個碗大的石窩,裝滿一窩水。

這真是雪中送炭呀。邪苴隆高興地取出隨身佩帶的牛角杯,把這一窩寶貴的清水,盛到牛角杯中,哈,太好了,剛好有一牛角杯。

邪苴隆小心冀冀地雙手拿著這一牛角杯水,穩穩地走到老人身邊,深怕自己一不小心把水晃掉一滴。

邪苴隆遞水給老人喝。

老人搖搖頭,說,孩子,我既像爺爺,又像你阿爸,生病的老人,怕冷又怕熱,給病人喂水,要自家先試,手試口也嘗,都覺得放心,才可喂病人。

邪苴隆就左手拿牛角杯,滴出一滴水到右手掌心內,覺得此水冰得出奇,差點把手指也凍斷。

然後,邪苴隆又把牛角杯舉到嘴唇邊,打算嘗一下水的溫涼。

誰也沒想到,牛角杯中水,像射箭一樣,全部飛進了,邪苴隆腹中。

一時之間,邪苴隆感覺全身冰寒,心也涼透了,骨也寒透了,體也酥盡了。

邪苴隆內疚到極點,看一旁躺著的老翁,卻像黎明時的星,再不見蹤影。

邪苴隆忽然覺得渾身充滿使不完的力氣,走路身輕如鴻毛,像長出翅膀,雙腳不沾地,像飛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