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聽了這話,立刻不滿地指責道:“什麼時候了?還想著吃飯!這裡有你說話的地方?還不給我滾下去!”

聽到這話六麻子趕緊抽了自己一個耳光,連滾帶爬就退了下去。

六麻子看似被皇帝罵了幾句,但他突然插嘴,卻是一個極聰明的辦法,相當於是幫在場所有人都解了圍。

當今皇帝不是個昏君,更不是個蠢人,六麻子一打岔,立即就給了他應變的時間。

只見皇帝忽然“嘿嘿”一笑:“沒想到趙希還有些眼光,居然同朕的想法一樣,不愧是朕的兄弟!他私底下許你做江南道節度使,有他做得不對的地方,可那時候你要答應了,他再同朕說一聲,朕也是會欣然應許的,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這句話既是對這一場風波的總結,又似乎是皇帝給自己的一種暗示。

事實其實正好相反,一個曾經皇位的有力爭奪者正在暗中收買人心,還有比這種事情更加嚴重的嗎?

按照皇帝的本意,真想好好懲治一下自己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甚至希望老天開眼,一道雷下來就劈死他,也省得自己背一個殺弟弟的惡名。

這時的蕭文明暫時還參不透皇帝的心理,只是覺得眼前的這位至尊者為什麼情緒變化這樣大——前一秒義憤填膺,後一秒卻忽然變得和顏悅色了……

然而讓蕭文明意想不到的是,皇帝的態度又有了第三次的變化。

只聽他悠悠地說道:“就可惜他沒事先跟朕商量一下,江南道節度使的位置,朕並不是不捨得,可官位並不空缺啊!現在那個誰,那個呂道權,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做了十幾年了,雖然無功但也沒有什麼大的罪過,今年平定白炎教,他也是立了些功勞的。況且他退休致仕在即,要是現在就撤了他,未免不近人情,所以說……”

皇帝說了那麼多話,其實是想表達的就一個意思:那就是蕭文明不能去做這個江南道節度使——雖然擺出了各種各樣的原因,但實際上就是把康親王的意見給駁掉了。

之前他說什麼遇缺即補、說什麼無缺空缺,其實到頭來全都是假的——康親王的意見,皇帝一個字也不批、一個字也不準!

不過這也正好合了蕭文明的心意。

他誘導皇帝說出這句話,實際上就是讓皇帝對於康親王的信任徹底破產了,從今往後,康親王在想舉薦什麼人當什麼官,皇帝都得好好思量一下。

尤其是康親王馬上就要舉薦董鴻儒去接手衢州的前進屯這件事情,皇帝恐怕是不會批准的。

雖然與之相應的,蕭文明也不太可能去當江南道節度使了。

但是對於這個官職,他並不怎麼十分看重,畢竟蕭文明的基本盤那是他自己的臨海屯,而不是朝廷認證的官位,當不當的全無所謂。

尤其是眼下臨海屯的建設還沒有告一段落,還有許多事情等著他去做,更沒有辦法分神去當這麼個官。

因此蕭文明便又說

道:“其實皇上和康親王都太高看了微臣了。微臣有什麼能耐?不過是機緣巧合,僥倖立了一點功勞而已。朝廷裡有本事、有見識、有能耐的人有的是。我才多大年紀?就做到了這個位置上,恐怕於朝廷大局、於微臣本人都不是一件好事。”

聽到這話,毅親王看著蕭文明的變得更加敬佩了——別看蕭文明平時總是一個混不吝的樣子,可是到了緊要時刻,思路卻是這樣的清晰。

他的看法一點都沒有錯。

蕭文明現在還不到三十歲的年紀,如果當上了江南道的節度使,那他這官升得也未免太快了。

別人不說,光說天下第一名將——戴鸞翔,他這樣的才幹做到節度使的時候,都已經快四十歲了。以他的才能、功勞和威望,當時還遭到了不少人的非議,說了些什麼窮兵黷武、苟且僥倖之類的混賬話。

要不是戴鸞翔的確有超出常人的軍事才能,要不是軍情緊急前線少不了他,要不是就連皇帝都出面保舉,否則以戴鸞翔並不厚的臉皮,早就已經被唾沫星子噴死了。

《劍來》

這時的皇帝也越來越覺得蕭文明是一個既有能力又懂得大局,並且政治觀點十分成熟的可造之材。

越是這樣的人,他就越是要著力提拔。

“蕭文明,你就不要過謙了,朝廷賞罰分明,才能安定人心。你立了那麼大的功,要是朕這邊一聲不吭,豈不是會有人說這不識人才嗎?”

毅親王爺也覺得蕭文明這樣反覆地推脫,太不給皇帝面子了,便也說道:“皇上的恩賞是你應得的,再不可推辭。”

其實蕭文明並不是不要朝廷的封賞,只是不想當這個江南道節度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