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旨意蕭文明的確是沒有收到過,但是皇帝有這樣的想法,蕭文明卻是知道的。

要不是急著要賺錢,皇帝也不會放開一條口子,讓蕭文明以區區一個屯田所千戶的名義,同倭寇通商做生意。

並且皇帝陛下的這道旨意也十分合理,大齊朝的農民有夠苦的了,再從他們頭上刮油水,未免太殘忍了。一樣要收錢,真還不如從地主富商口袋裡拿錢,他們的日子過得富的流油,是該拿點錢出來了!

但問題在於,天下所有的商人都應該收錢,可偏偏蕭文明這裡是不應該收錢的。

因為蕭文明這邊皇帝已經下了特旨,要蕭文明交出每年利潤的三分之一給朝廷,這筆錢雖然沒有稅收的名義,卻是實質上的稅收,並且是免除了道、州、縣層層渠道的剋扣,直接送到朝廷中樞去的,要比其他所謂的賦稅,效率高的多。

蕭文明已經交了這筆錢,還要再從他頭上額外收稅,那就存在一個重複收稅的問題,顯然是不合理的。

然而蕭文明這裡固然有皇帝的旨意,韓天也有皇帝的旨意,兩道旨意有所矛盾,又應當如何取捨?

這就牽涉到一個複雜的法律性問題了,蕭文明對這個問題沒有研究,便也不能理直氣壯的發脾氣,只能先打打感情牌。

於是他施展出自己拙劣的演技,擺對一臉苦相地對韓天說道:“你既然是虞山縣的軍官,那也跟我一樣,是蘇州知府的屬下。現在的知府湯光耀湯大人同我關係不錯。你看能不能這樣,你先通融通融、放我一馬,上頭問起來,我自然會同湯大人去講,怎麼樣?”

這話說的已經很客氣了。

然而韓天這裡依舊不肯鬆口,並且還告訴了蕭文明一個異常重大的資訊:“不敢瞞蕭大人,這命令不是知府湯大人下達的,而是江南道的主管,桑大人直接下達過來的。並且桑大人還說明了收上來的錢,要直接運到江南道金陵城裡去,不能由蘇州府代為轉交……”

韓天口中的這個江南道主管桑大人,也是蕭文明的老熟人了:就是原先靠著蕭文明送給他的軍功,這才官升一級的原蘇州知府桑淳元。

按照大齊朝官場裡的規矩,一個讀書人,二十來歲的時候考到科舉前十名,先在翰林院裡爬幾年格子,看得上眼的,可以在六部裡謀個差事,看不上眼的,就派到地方上去做外官。

分到地方上的,混到知府任上退休致仕,十有八九是板上釘釘的——只要沒有犯什麼大的錯誤,又或者是自己倒黴活不過幾天就死了,否則朝廷這點名 器還是肯給的。

然而知府是一回事,知府往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想要在四品知府的官職上再高升一步,那就不僅要看個人的能力、看人緣,還要看機緣巧合是不是到位。

而一旦當上一道的主管,那就是開衙建府、起居八座,稱得上是大齊朝裡屈指可數的封疆大吏了!就連朝廷中樞裡商量的國家大事,他也有置喙兩句的資格。在本道一級裡,更是說一不二的存在。

所以也有“總憲”大人的稱呼:總領憲綱嘛!

而桑淳元此人的性格,蕭文明是瞭解的。

此人性格高傲,並且極講派頭和“規矩”,當一個蘇州知府的時候,就能把縣令湯光耀罵得跟孫子似的。

就是這麼一號人,誰要是在他面前破了朝廷的規矩,那就跟殺了他親爹似的,非得跟你玩命不可,至於禮賢下士、體貼下情,更是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因此,桑淳元以江南道主管的職務直接給各屯田所下達命令,蕭文明說什麼都不相信。

本官是堂堂江南道主管,是總憲桑大人,你一個縣屯田所的千戶、百戶,是何許人?是幾品官?要我桑總憲同你說話?

老子配的鑰匙打不開你家的鎖——你配嗎?

因此對於韓天的這套說辭,蕭文明並不以為然。

他猜測,韓天的話裡大概三分真、七分假,或許是韓天這傢伙想要刮點油水,卻刮到了蕭文明頭上,眼看自己要吃虧,就只能半真半假地把桑淳元頂出來,想著能夠靠他的威勢來嚇退蕭文明。

然而別人怕桑淳元,蕭文明卻不怕。

“你少跟我胡扯!桑大人是個講原則的,是個講理法的,怎麼可能壞了規矩,繞開州府一級,就直接跟你一個七品百戶下命令?就算他下達了,為什麼命令沒有下到我這裡?純粹是你胡編!”

蕭文明罵有他罵的道理。

可韓天這邊卻是一臉的無辜,趕緊解釋道:“蕭大人,我怎麼可能騙你?要是我冒充總憲大人的命令,這樣的謊言豈不是一拆就穿了嗎?我這百戶還做不做?這可是我老祖宗傳下來的官位啊,我還想要傳給我兒子的!”

他說的也有道理。

這種拉屎不隔天亮的事情,只要是腦子正常一般都做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