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能不憶昆明(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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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過的東西,對你都是有用的。你覺得那時候條件很苦,可誰知道今後會不會更苦。當時家庭條件優越一些的同學比我們好過,以後碰到更大的坎兒,我們挺得過去,他們可能就過不去了。所以我說,經歷對人來說,有時就是一筆財富。”
開啟一扇門
當剛的昆明
拮据的求學時光
管理初體驗:當選伙食委員
恰同學少年
人生的波瀾都是趣聞樂事
確定了人生道路
1944年8月,褚時健肩扛著行李捲來到了祿豐車站,登上了開往昆明的火車。
他將成為昆明富春中學初中一年級的學生。
坐在車廂裡,望著熟悉的山水一點點遠去,褚時健心裡有些惶惑。這個敢在南盤江中流擊水,敢在荒山嶺追逐獵物的少年,此時覺得心慌慌的,有些沒底了。
“我那一天都在發愁。從來沒有去過昆明,那是個多大的城市?聽說馬路一條接著一條,房子一棟連著一棟,連門面都相同,到時候怎麼找得著自己的學校?”好在手裡有站長寫的條子,還有親戚們告訴他的方法。褚時健說:“那時候雖然大家都窮,但是社會上騙人的很少,一個人出門也放心。下了車,我就叫了輛黃包車,直到黃包車把我拉到站長家,我的心才定下來。”
開啟了一扇門
住了一夜,褚時健心裡的陌生感陡然消失了。一大早,他就告別了站長家,扛著行李到昆明大西門外的龍翔街實習工廠報到,這是學校通知新生集合的地點。
接待新生的老師告訴褚時健,先在這裡等著,一會兒到學校食堂去吃午飯。褚時健待不住,他看離吃飯還有一段時間,就和接待的校工說了聲:“我出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說完就走出了實習工廠。
儘管早有思想準備,昆明的熱鬧繁華還是讓他吃了一驚。龍翔街在當時的西郊,始建於明初。它與文林街、青雲街相連,緊靠著明清兩朝的貢院,大概取“文人一旦中舉,則龍翔青雲”之義。那一帶有許多小街巷,四通八達。不過它們都有些相似,石柱腳、土基牆,當街的門面房都是木板門。三轉兩轉,褚時健迷路了。
“我出去的時候就沒有注意,結果找不到回來的路了。我說我就站在這裡,他們要找我可能會找得到,找不到只能餓肚子了。還好,學校裡的教工找來找去,終於找到我了。經過這次迷路,我有了一條經驗,去哪裡一定要記得標誌物,這樣容易找回來。”
褚時健一打聽,龍翔街離西南聯大不遠,出了門往北走就能到。安排好宿舍,他就到聯大去找堂哥褚時俊。
聯大還沒開學,不過學生大多數已經到校。褚時俊把他帶到了宿舍裡,向同學們介紹了自己的堂弟,他說:“我這個堂弟的本事大得很,別看他從小地方來,他的本事我都沒有。”
得到鼓勵的褚時健,真的在堂哥的同學面前露了一手。“堂哥他們都是聯大的學生,年紀要大些,晚上要打橋牌,誰輸了誰拿錢出來整東西吃,買點兒豬腳,再到學校外面別人家的菜地裡摘些小瓜、毛豆來,交給我。做飯我拿手,是在家時跟著我母親學的,她忙的時候就是我來做。我讓堂哥他們打著牌,我煮夜宵給他們吃。北方來的學生沒見過雲南的乳餅,我把從家鄉帶來的乳餅切威片煎了,端上桌去。一個北方來的同學不知這是什麼,連聲說雲南的蘿蔔太好吃了。”
堂哥說得沒錯,赴昆求學為褚時健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
當時的昆明
當時的昆明,聚集著大批學者、教授。北方名校遷居西南,本意即為儲存中華文化的精華和民族教育的實力。因此,西南聯大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開設有文、理、法商、工、師範五個學院、26個系,還有兩個專修科和一個選修班。在聯大工學院就讀的褚時俊,帶著堂弟參觀了自己的學校。雖說當時聯大的校舍多是土牆鐵皮頂,連磚木結構的都很少,但它的宏大、寬闊,還是給褚時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富春中學上了一個學期的課後,褚時健聽從堂哥的意見,轉學到了當時在昆明很有名氣的龍淵中學。這時,他的名字也改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他的名字就取了帶單立人的“健”字。
龍淵中學離城十來裡,在海源寺旁邊。這座建於元代的寺院依山而起,廟堂巍峨,香火鼎盛。當時,蔣介石和夫人宋美齡也曾攜手同遊海源寺。龍淵中學的學生來自各地,雖比不上當時的聯大附中和南菁中學,但也是藏龍臥虎的名校。
褚時健進城時,就在堂哥那裡落腳。他曾經看過堂哥上課,對那時聯大的教學水平印象深刻。他說:“那時,聯大不光學校有名、教授有名,學生的水平也高。”有一次,褚時俊的考試題目是用圖紙組裝一個火車頭,只有一個星期的時間。這種考試可以翻閱資料,整個火車頭的結構,全要用圖紙表示出來。上千個零件,先組成若干部分,如蒸汽部分、制動部分等等,然後將每一部分在圖紙上表示並組合起來,最後裝成一個火車頭。褚時健暗自懷疑,這麼多事情,一個星期能忙完嗎?可褚時俊就是在一個星期內完成了。褚時健說:“到最後,畫出來的圖紙是高高的一摞。這種考試方法培養出的工程師肯定是一絲不苟、精益求精的,我想,後來的學校怕是沒有了。”
當時很多聯大的老師都在中學兼課,一來普及科學知識,二來掙一點兒講課費補貼家用。著名數學家閔嗣鶴就常到龍淵中學開設數學講座,頗受中學生的歡迎。褚時健數學成績不太好,他更喜歡聽文科的講座。聯大有一位姓俞的山東籍歷史教授,講課不帶書本,隨口講來,生動有趣,將歷史、地理知識融於實際,讓學生們感同身受,聽過就忘不了。一次他在講到山東歷史時,提到了萊陽桃如何鮮美多汁,“撕一個小口一嘬,一個桃子就剩一張皮了”,竟讓聽課的學生都流下了口水。
拮据的求學時光
從山村走到城市,最大的不同在於什麼都要用錢買。褚時健的學費靠沒日沒夜烤酒來掙取,身上哪有閒錢。誰承想,他偏偏就遇上了小偷,一個月的伙食費都被小偷偷走了。當時,他已經結識了一個要好的同學,叫普在興,正趕上這時候他家的錢也沒寄到。兩人湊到一起商量出了個辦法,一天吃一餐。好在那時學校放假,不用上課。兩人早上不起床,一直躺到十一點半才起來,走到正義路轉華山西路的路口處。那裡有一家吃包飯的小飯鋪,窮學生們經常光顧。
吃包飯的飯鋪,規矩是米飯管夠,菜只有一份,而且菜量不多。褚時健和普在興有辦法,先用辣椒麵和鹽巴拌飯,吃它四五碗,然後才用菜下飯,再吃個四五碗。這樣一頓飯下來,每人都是八九碗,別的食客看得目瞪口呆。這種吃法連褚時健自己都覺得難為情,離開飯鋪後,他悄悄對普在興說:“都照我們這種吃法,飯鋪非倒閉不可。”
平日放假,褚時健最愛的就是打籃球,這活動耗費體力,現在也不敢打了。校舍裡其他同學都不在,他們倆正好床對床,兩人就躺在床上聊天,一直聊到深夜。褚時健日後自嘲道:“其實餓著肚子睡覺,真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辦法。那個時候沒有電視機,電影也看不起,沒辦法,我們只好聊天,聊到第二天天亮。到了十一點半,我們兩個又去吃一回。”
這種狀況直到普在興家的錢寄來才算結束。兩人吃一份,總比沒有強。
管理初體驗:當選伙食委員
抗戰後期,昆明物價一度高於全國,幣值劇貶,物價飛漲,物資匱乏。褚時健清楚地記得,物價漲得最快的那段時間,貨幣貶值貶到上午可以買一斤大米的錢,下午半斤米都買不到了。
窮學生的生活費不多,用起來處處捉襟見肘,對這些正在長身體的學生來說,吃不飽飯是那時記憶最深的事情。褚時健說:“我當時總結出一個吃飯的方法,食堂開飯的時候要排著隊進去,我就爭取人少的時候先進去,進去以後我只打半碗飯,別人打滿滿一碗,還沒吃到嘴,我這半碗已經兩三下扒完了,再去滿滿打一碗,這就等於他們每頓吃一碗,我可以吃到一碗半。那個時候就養成了這個習慣,直到現在,我吃飯都比別人快。”
1944年冬日的一天,堂哥領著他到學校附近小巷裡的一間小屋去拜訪聞一多先生。小屋裡,聞先生正在昏暗的燈下刻章。褚時健和堂哥一起聽過聞一多先生講課。他萬萬想不到,聞先生住的地方這麼簡陋。
從聞先生家出來後,堂哥告訴他,你看見外面掛的“聞一多治印”的招牌了嗎?聞先生是金石名家,放到過去,他的刻章求都求不到,現在昆明的物價這麼高,先生一月的工資不夠八口之家的衣食開銷,他是用自己的金石篆刻之技,賺一點兒生活費。
褚時健後來知道,其實不只聞先生,很多大學者、名教授,在昆明的生活都遠不能和當初在北平、天津時相比,但他們坦然面對,用各種方法渡過難關。這種窮不失義、達不離道的風範,讓他敬佩不已。褚時健想,教授們尚且如此,年輕人又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