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態度果決,一副強硬不容更改的模樣。

楊彪暗歎一口氣,對小皇帝的評價又降低了一分。不過眼下尚需維繫與皇帝的合作以制衡王允,所以楊彪沒有硬頂皇帝的釘子。

王雲更是冷笑一聲。從除董開始,小皇帝就對他橫挑眉毛豎挑眼。泥人還有三分火氣,何況是扶保社稷於未倒的老臣。讓小皇帝吃些苦頭也好,到時候他就知道什麼叫乳臭未乾、什麼叫老成謀國,也不會再有心思與他爭權,掣肘他再興漢室。

劉協看著兩人表情,心中長出一口氣。兩人不阻攔自己親歷軍事,些許蠻橫印象、威信損失都不足掛齒。只要自己在今後的軍事鬥爭中,從勝利走向勝利,遲早都會彌補回來。

時代變了!眼下已從承平之世走向大爭之世,是武夫爭勇的天下。兩位精英還侷限於舊時代,眼瞅著尚書檯那一畝三分地,劉協既悲哀又慶幸。

所謂政治,就是一門妥協的藝術。劉協在軍事問題上強橫,在人事佈局問題上就需要退讓。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均為董氏一黨,盡皆罷黜。王允以同族王宏為右扶風,以同郡宋翼為左馮翊,楊彪以侍中楊琦為京兆尹。

對於兩人瓜分三輔地區長官的建議,劉協眉毛也不眨,就順利透過。不止如此,安撫關東的使臣,經過王楊二人角力,已經基本商定,以太常種拂、議郎趙岐、謁者僕射張種分三路撫慰山東。

另外以劉虞之子侍中劉和到幽州,督促劉虞帶頭重修職貢。劉虞是漢朝宗室,素有忠義美名,是一個風向標。派劉和去,也有試探關東諸侯對小朝廷態度的意思。對於以上安排,劉協也都痛快應允。

按照所議功臣賞格,王允之前賜爵溫侯,食邑二千戶,增封二千戶;呂布受封奮武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劉協大筆一揮,王允增封四千戶,呂布授予後將軍之職,其餘人等盡皆封贈有差。

為了安撫王楊二公,劉協提議讓王允兒子王蓋、前尚書楊瓚擔任侍中,以為天子近侍,同時擢拔黃門侍郎張昶為侍中,宣示內外並無歧視涼州人之意。

其餘諸如為太傅袁隗、太僕袁基、衛尉張溫等被董卓殺害的大臣平反之事,也無異議透過。

軍隊臣服,長安粗安。大勢底定,再無反顧。於是議定將董卓首級傳首城中,並將董卓屍首曝露於外。

為應對屯駐陝地的牛輔等部,一方面抓緊派使者招降散駐於長安附近各縣的兵馬,另一方面以呂布所部匯合叟兵作為後手,出手鎮壓不服王化的頑冥不化之輩。

同時,由皇甫嵩帶領所部趕往郿縣斬草除根。

郿縣,是董卓為自己挑選的養老地,在長安西南二百六十里處。驅使民夫數萬,用時一年方才建造完工一座塢堡。目前董氏三族包括董卓老母,弟弟左將軍董旻,以及差點要嫁作皇后的董白在內,全部生活在郿塢之中。

由於郿塢地處關中腹地,城池高大寬闊,並未有多少軍隊駐守,此次出征沒有任何難度可言。因此,劉協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御駕親征。

不是為了分潤皇甫嵩的功勞,而是利用這次必定輕鬆的行軍抓緊時間學習這個世界的戰爭細節。畢竟,來自後世的靈魂只有些許熱兵器時代的軍訓經歷,必須在戰爭中學習戰爭。不求成為絕世名將,但也不能作為純粹小白,否則太容易為武夫輕視。

王允、楊彪也知道討伐郿塢沒什麼危險,冷眼旁觀小皇帝不務正業甚至去“作”,沒有阻攔皇帝親征。很快,尚書檯擬好了任命皇甫嵩為徵西將軍,帶領所部跟著皇帝御駕親征郿塢的詔書。

此間事了,劉協便轉回宣室殿,與荀攸密議。對於荀攸,劉協打算將其發展為軍師,早在獄中就透露了類似想法。荀攸心理既有所準備,又從鍾繇處聽說了小皇帝種種神奇之處,已然下定了輔佐小皇帝掃平天下的心志。聽到劉協邀他參贊軍務,便欣然應諾。

就在君臣二人交流甚歡時,殿外傳來歡呼巨浪,縱然門窗緊閉,歡呼聲仍然傳入耳中。

未央宮建龍首山上,是長安城內製高點。聽到四面八方傳來的歡呼聲,劉協索性不再交談,拉著荀攸一路走到前殿欄杆處,登高望遠,只見城內到處歡歌一片。

董卓遷都,不僅雒陽宮室為之一空,整個河南也十室九空,上百萬黎民黔首被強徵,跟隨大軍西遷。強遷過於突然,再加上涼州軍軍紀敗壞,一路上因為姦淫擄掠、飢寒交迫而死的百姓滿坑滿谷。能夠活著到達三輔的十不存五。

到長安後,為供養軍隊,董卓依然橫徵暴斂,又狠狠得罪了長安百姓。可以說無論是土著還是移民,對於董卓早就是咬牙切齒,唯獨敢怒不敢言而已。如今董卓授首,一舉燃爆了百姓的激情。

無數百姓披紅掛綵,走到街頭載歌載舞,更有甚者放浪形骸跪地痛哭。歡呼聲、歌曲聲、悲號聲連成一片。

看著眼前一幕,劉協喃喃自語:“君如舟,民如水。水可載舟,亦可覆舟。”都說群眾是真正的英雄,劉協前世今生最為徹底感受到了群眾的偉力。

荀攸耳聰目明,抓到了劉協的低聲細語,看向小皇帝的眼神更加熱切。

在深深震撼的同時,劉協心中也升起一股淡淡的隱憂。若是有心人惡意引導這股民心,將矛頭指向涼州普通官兵,將對自己的設想造成嚴重負面影響。好在自己已經提前敲打過王允,算是打了個預防針。若是真有人惡意搗亂,那也不能怪自己心狠手辣了。

想到這,劉協不禁感到有些意興闌珊。又有近侍來報,袁氏門生故吏在董卓屍首肚臍處放置了燈芯,對他施展了點天燈刑罰。

這讓劉協心情更壞,不是厭惡刑罰沒有人性,而是觸及了他內心深處從未對別人言明的對袁氏的畏懼與厭惡。

日上三竿,劉協一行穿過人聲鼎沸的喧囂,來到皇甫嵩營中,開拔出徵。

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走後不久,千防萬防,王允還是給他捅出了一個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