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飛果然在第二天中午回到了家。一見慕慈,他像沒事人一樣嬉皮笑臉的湊到前來:“大小姐,你回來了?”

慕慈心中正不自在著,聽慕飛這樣坦然,便也寬和下來:“你怎麼也回來了?”

慕飛:“看你說的,好不容易等著你回來,一家人不得湊一塊兒聚聚?”

慕慈點頭稱是。

瞧著慕飛談笑風生,依稀還是一副不經事的孩子模樣。慕慈跟他說笑一陣散開,他自去找父親,她便進了廚房幫著母親擇菜,猶豫了一會兒問道:“慕飛那個事兒……後面怎麼樣了?”

母親顯然沒料到慕慈會主動問起,倒是頓了一下。隨即說道:“也不是很清楚。家裡情況他知道的,不可能再幫他。我跟你爸打電話都給說清楚了,讓他自己想辦法。你爸還是放心不下,後面又打過去問,說是已經解決了,他也在儘量還著,讓我們不要操心了。你爸也問不出來什麼了。就這樣吧,我們也都上了年紀了,比不得小時候他要口吃的穿的容易滿足,兒大不由娘,管不了了。”

趙慕慈心中又有兩個念頭打起架來。一個念頭在感嘆母親怎麼忽然這麼腦筋清楚,對她一向疼愛的兒子說放手就放手,不僅要她不管,連她和父親也一起不管了。這固然是好的,也許母親一貫有這種當斷則斷的智慧,只是自己以往並沒有留意罷了;另一個念頭則不由得關切起慕飛來,她不免好奇慕飛是如何解決了這個事情,是拆東牆補西牆,還是真的和銀行達成了和解?這其中有沒有更大的隱患?想到這些,她不免又有些嗔怪起母親來。畢竟是自己孩子,怎麼就這樣含糊其辭不問清楚?萬一他又闖下更大的禍呢?

趙慕慈猶豫著。她有心去找慕飛問清楚,可是她好不容易才發作了一場將自己的立場和態度擺清楚,這一問不免又要面對他的問題,說不定又要給他錢,這麼一來不是前功盡棄?她有些不甘心。不問吧,不知怎的,她似乎又陷在這“姐姐”的身份裡,似乎有某種責任感在督促著她不能不去關切。父母不管不問,她也不管不問,站在慕飛的角度,一家人都對他袖手旁觀不聞不問,不免有些親情淡漠,只怕他也不好受吧。想到慕飛那不藏心事、笑眯眯的臉,她有些不忍。

晚上慕飛來到她房間,拿起她桌子上的各種瓶瓶罐罐看一看,又瞅一瞅她的手機和電腦,調侃她:“看你現在這派頭,感覺都不是咱們家人了,跟這房間也不搭,不協調。”

慕慈睇了他一眼:“你就搭了?你那褲子怎麼還兩個洞護不住膝蓋肉呢?媽怎麼還沒拿線給你縫上?”

慕飛不由得笑了。那是好幾年前了,大概是慕飛上高中補課的時候,就穿了這麼一條腿上好幾條縫子的褲子。拿回家讓媽洗,倒是洗了,但是媽一看怎麼褲子還破了,一邊唸叨著兒子可憐穿破褲子,一邊順手拿了針線給縫上了……第二週慕飛回家換褲子,氣的不行,在家裡衝媽發作一通還不解氣,又打電話給正讀大學的趙慕慈訴苦,說他攢了好久的飯錢才買的新褲子,穿的就是那幾條縫子,結果居然給縫上了……趙慕慈哭笑不得,只好從自己生活費裡拿出一些錢讓他重新買一條。後來慕飛不上學出去工作了,每每想到這件事,反而他笑的最歡。

兩人又說幾句,慕飛抬頭看一眼天花板:“明天早上你收拾一下東西先搬到其他房間去,我送你個好看的東西。”

慕慈好奇:“什麼?”

慕飛已經轉身走到房門口,此時便推出身來,只將頭探進門縫,擠眉弄眼的回道:“秘密,讓你今晚睡不著。”

慕慈目送著他經過自己窗外,敲了兩下窗戶,吹著口哨回自己房間了,嘴角不由浮起微笑,心中也生出難言和感懷。多乖巧啊。那是弟弟,還跟以前似的。

第二天一早,慕飛吃完早飯便出去了。晌午時分慕飛回來了,跟一個人抬著一個箱子直接直接進了趙慕慈房間。慕慈好奇:“是什麼?”

慕飛:“看著。”說著便對身邊那人說:“勞你駕幫忙安裝一下。”

那人應道:“沒問題,買了咱家東西那自然是要包安裝的。”

說著兩人進了房間,將箱子開啟,原來是一盞小型水晶吊燈。吊燈造型繁複華美,精緻又漂亮。趙慕慈頓時明瞭。看著兩人忙活起來,她走出房間,去客廳裡給客人泡茶。

這燈是趙慕慈的一塊心病。其實說起來也跟燈沒有多大關係,但沒有這燈,她這點心病也就無從說起。幾年前家裡剛搬到這裡,母親打電話給她,說是想把家裡裝修一下,順便也把新房子的佈局也改造一下,順便再添點新傢俱。彷彿是怕趙慕慈不願意,母親還這樣講:“俗話說孃家是女兒的臉面,家裡裝好了,將來你帶男朋友回來也有面子。你的房間媽都幫你選好了,也一樣會幫你裝漂漂亮亮的,往後你想回來的時候就能住新房子了。”

趙慕慈那會兒並沒有如今這般跟家人建立界限,扞衛自己邊界和財產獨立的意識。母親一張口,不管她心裡覺得那番話有多麼不中聽,總之錢是給出去了,畢竟一家人嘛。然而等到她回去才發現,家裡固然是裝修的嶄新又漂亮,可她的房間卻被安排在靠近大門的地方,她沒回來之前,父親一直住在那裡,有時候母親也會去住。床上的被褥,屋裡的陳設和氣息都是父母那一輩人的痕跡和風格,根本不像是一個女孩兒的房間。說明這個房間名以上是給自己的,實際上卻並不是專門留給自己的。她心中不快,跟母親抱怨,母親變了話:“你回來也就那麼幾天,我把屋子打掃乾淨給你換上新的被褥不就行了?你不在,這房子總不能空著吧?你爸貪涼快,夏天愛睡這屋,一家人講究這些幹啥?”

趙慕慈不能說什麼。再說下去就是她沒事找事了。可是她心中實在氣憤。她本地的發小裡有一位要好的,直到現在也有聯絡。拆遷她們家也有份,她去過她們家。她那個朋友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裝修的非常溫馨漂亮,公主風的床,淡粉色的牆飾和梳妝檯,白色透明紗和粉色組合成的窗簾,粉色的被褥,處處細節都體現出她媽媽的用心和對她的愛惜呵護。相比之下她父母的房間卻裝修的窄小樸素。不對比就沒有傷害。如果她不曾見過這位在省城裡上班、也同她一樣偶爾才回一次家的發小的房間,她不會這麼不平和憤怒。

更令她氣憤的是,給弟弟準備的房間比她的大了不止一倍不說,還自帶一個內部客廳,尤其是頂上裝的吊燈,雖然是縣城裡常見的那種流光溢彩的風格,可比起自己房間裡那個十五瓦的節能日光燈頭可高階多了。最重要的是,弟弟的房間一直空著,沒有人住進去。平時白天輕易連門都不開,很明顯是在為他和他未來的媳婦兒空著的。而名義上為她準備的房間,卻是父母在換著使用了。

在她還沒有賺到那麼多錢、剛工作的那兩年,母親甚至對她講過這樣的話:“你不要怪我偏心慕飛。你是女兒,註定要嫁出去的。慕飛是兒子,將來是要頂門立戶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將來你註定是別人家的人,慕飛是要往回帶人的,所以你們兩個註定是不一樣的。”

趙慕慈一直對這些話耿耿於懷。憑什麼?都是一個孃胎裡生出來的,她學習工作懂事聽話對家裡的貢獻程度都強過慕飛,憑什麼母親要這樣區分對待,看清她?這些耿耿於懷自然講給母親了。母親無奈:“你說這些有什麼用?沒聽過一句話嘛?灰打不了牆,女管不了娘。有個兒子,將來好也罷壞也罷,他總在我們身邊。有個頭疼腦熱的,或者跌倒了,他總能幫我們打個救護車電話吧?你到時候在你們家過日子,伺候的是你的公婆,遠水解不了近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