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言難盡除夕夜(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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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戶公司慶祝酒會舉辦完畢,距離春節僅有五六天了。
人們似候鳥歸巢一般,從全國各地的寫字樓中奔赴全國各地。因此時不時的,Mary變翠花,Henry變狗蛋的新聞總要出一出的,博眾人一樂的同時,也將這種國際化大都市的洋派作風與中國廣大家庭的鄉土氣息之間的怪異和尷尬,以及一群人看不慣另一群人的不服氣一併抒發了出來。
趙慕慈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回家,自一個半月前開始,就在訂票網站反覆來回,訂了又退,退了又訂,反覆不下五六次。
離春節還有兩天的時候,午飯間隙,聽著同事們聊起買票,回家,過年,父母這樣的話題,忍不住又拿起手機,訂了一趟大年三十早上的機票,因為火車票已經沒有了。
當天晚上回家接了母親一通電話,母親在電話裡很不高興,話語中透著一股埋怨。趙慕慈沉默忍受,以往那種沉重、糾纏的感覺又一次泛上心頭,令她心生怯意。
沉思半天,最終還是退掉了那張在別人看來簡直是因為幸運而訂到的機票。
並不是不願意回家。不回家只是一種無奈的選擇。也並不是因為害怕面對親戚詢問結婚而逃避。畢竟一年只見那麼幾天,那樣的問題她早已習慣,忍一忍便過去了。
更不是因為不愛父母和這個家,天知道她多想回去,多想擁有一次電視裡演的那種其樂融融的溫暖。
不回家只是因為,她不願再進入從小到大一直在經歷的噩夢,不願意再過那樣的春節。哪怕是一個人的春節,也好過在家裡。
噩夢來自母親。是母親的不開心。是母親的不開心瀰漫到整個家裡的那種氛圍,無處可逃,又無計可施。
似乎每到除夕夜,母親總要不開心。抱怨,發脾氣,指責父親,甚至開始指責她和弟弟。前塵往事一併抖出,彷彿世間沒有一樣是稱心如意的。
小時候不懂,直到有一次除夕去了鄰居家裡拜年,看到他們其樂融融溫馨和睦的畫面,她才開始明白,她自己家裡是不對勁的。
於是她開始留意。每到除夕那一天,她便格外勤快,幫母親幹這幹那,陪她說話,討她開心,為的是她能有一個好心情,這樣她也能有一個開心的除夕。
然而沒有用。不管她用盡各種辦法,甚至站在母親這一邊指責父親,似乎都不能避免這噩夢一般的事實:母親總要在這一天發作的。
每一年除夕,她都在小心翼翼和壓抑孤獨中度過,她一直渴望鄰居家的那種溫暖與和睦,卻也總是可望而不可及。
母親情緒的變化一般是從下午開始的。有的年份早一點,會從早上,甚至前一天一直延續到除夕晚上。
這種情緒的變化在趙慕慈看來幾乎是無可避免的,因為母親會忽然變得煩躁不安,一點點小事情都可以燃起她的怒氣。她會先抱怨父親,各種各樣令她不滿的地方,接著開始憶苦思甜,這件事不對不該這麼做,那裡又哪個人對不起她了。
怨無可怨,指無可指的時候,她會把矛頭轉向她的兩個孩子,覺得他們成績不夠好,衣服不夠乾淨,不夠勤快,不夠有眼力見,不夠完美……各種各樣的挑剔和指責,令趙慕慈覺得她簡直不配活著。
往往這個時候,大家都不願意在家裡待著。父親一下午都不在家,弟弟也不知跑去了哪裡;只有小慕慈靜靜地守在家裡,看著母親一邊在廚房裡準備年夜飯,一邊滔滔不絕的噴射出黑色的話語。
她默默的承受著母親的毀滅效能量,也陪伴著她。小小的心裡默默的盼望著母親在某個時刻突然結束了,轉怒為笑了,弟弟和爸爸都回來了,全家人圍在一起開開心心吃年夜飯了。
然而這樣的盼望很少有實現的時候。
記得有一年除夕日,母親倒是難得的平靜,小慕慈暗自高興。母親做了一桌子菜,父親按時回來了。一家四口圍在一起,飯桌上氣氛難得的融洽。
弟弟的新衣裳是一身咖啡色布料上面帶斑點的童裝,父親調侃他像一隻小斑點狗,一家人都樂了。父親心情愈發大好,於是拿起桌邊尚未喝完的半瓶酒,給自己倒滿,又給母親倒上。
母親本不願喝酒,但也還是配合,接了酒,碰了杯。小慕慈和弟弟睜著眼睛看著父母在喝酒,也覺得新奇。尤其是慕慈,她真切的感受到父親的愉悅和高興,那是一種能讓她放鬆和開心的感覺。
忽然母親出聲了:“你倒是開心!還喝酒。”語氣中充斥著不悅和嘲諷。
父親像是被澆了一碰冷水一般,立時靜了。小慕慈頓時感到一陣不安,她太瞭解母親了。父親靜了靜,照樣和顏悅色的說道:“來,吃菜。”
看到父親不受影響,母親似乎不甘心一般,講出的話越發不好了:“多少事還沒有安置,就顧著自己開心!”
父親被駁了面子,反駁了:“大過年的為啥就不能喝酒?一家人在一起高興點不好嗎?”
母親開始燥了:“就你知道開心!樣樣事不操心的主!光知道靠我呢?窮開心呢!”
父親被頂的說不出話來,愣了幾秒,摔下筷子:“不吃了!”起身揚長而去。
房間裡陷入一陣沉默。母親大概也沒料到父親反應會這麼大,似有幾分無趣泛上面來。但嘴上是不認輸的。
彷彿體內的某個播放鍵被開啟了一般,母親開始細細碎碎的數落起父親來,不時夾著幾句謾罵。小慕慈和弟弟一聲不吭,像被定住了一般,只是默默扒飯。
成年之後的趙慕慈有時想起這件事,不由得慶幸,幸虧父親不是有錢人。否則那樣的揚長而去,多半就是母親被拋棄,以及連帶他們兩個成為被拋棄的孩子。
母親好不討喜啊。她暗自想。要避免成為那樣的女人。
有時候她也想,父親那樣出門去,除夕夜裡家家都圍坐吃年夜飯,他又到哪裡去吃飯?站在守夜打牌嗑瓜子的人群中,隨著歡聲笑語讓自己笑的時候,他心裡的不高興散了嗎。他會像她一樣感到心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