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雅院之內,坦胸露乳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張黃梨木椅之上,眯著眼,手裡拿的是剛由府內門生快馬加鞭寄送而來的信箋,一旁的女婢手搖竹扇,為身前的男人扇風驅熱,自己額間卻是早已汗珠粒粒,燥熱不堪,可硬也是沒坑一聲,不敢怠慢。

男人一目十行地翻看這封墨水初幹不久的書信,讀至一半,眉頭緊皺,揮手退下了這位搖扇婢女。

這名范家女婢轉頭輕手輕腳遠去,當下實在不敢再惹自家主子生氣,怕再招來一頓痛打與臭罵!

女子走出院落後,才算是鬆了一口氣,如獲大赦,伸出手來輕揉臉頰,真的疼。女子趕忙收回手,不再去觸碰臉上的傷口,內心委屈至極,自己也不就是與那姬家小公子小有過節,咬定是人家有錯在先,欺辱了小姐,老爺您怎就把氣撒在了我的頭上,先是劈頭蓋臉一頓大罵,隨後便是毫不留情的五六個耳光,打得範芸險些暈厥,許久才緩過氣啦!

女子終歸只是這偌大範氏祖族裡的一名丫鬟婢女,自然不知曉這其中的道理,想不通那姓姬的度支尚書官帽子雖不是芝麻大小,可也沒大到天上去,自家老爺還真會十分忌憚?

婢女範芸苦著一張臉,來到自己起居的小屋內,重重關上了門。先前,女子一路走來,迎面碰上了府內三三兩兩的婢女僕役,使得範芸只能低頭不語,收斂以往的盛氣凌人,加快步伐前行,那些人與女子似有隔閡,也不會主動出言噓寒問暖。

範芸本非生來姓範,也無奈爹孃早逝,五歲便流落街頭,成了吃一頓沒下一頓的小乞丐,好在被府內上街購置傢俱的管事瞧見,實在不忍心,就帶回來了府中,收留成了丫鬟,賜範姓,單名一個芸字,先不說與范家沾親帶故之人,就連門內幾十號僕從,都一一改姓為範。說來也不奇怪,女子十幾年下來,真就忘了自己原本姓甚名誰,勤勤懇懇,這才升為府內一等丫鬟,服侍小姐起居,實打實的貼身奴婢,自然不需向那些同為下人的奴僕低眉順眼,骨子裡透的就是一股傲氣,可今日,卻也是怕她們瞧見了自己一臉傷勢而暗地嘲笑,這才有了先前的一幕。

範芸還沒來得及檢視自己的傷情,所以一回屋就從床榻底下抽出了那隻沉重的梳妝盒,想要照照鏡子,怕就怕自己破了相,女子皆有愛美之心,最愛面容!梳妝盒少有塵埃沾染,因此就一把將其抱到了床榻之上,輕輕推開蓋子,其間是大把的胭脂水粉、碧玉簪子、金銀配飾等物,都是女子靠著那每月五兩銀錢的工錢省吃儉用近十年才從小鎮各式店鋪中購買而來的寶貝。東西太多,範芸心煩意亂,從中拋開一隻玉如意,這才看到那面銅鏡,捧在手心,往自己臉上一照,不照不打緊,這仔細一看,就讓這位天天都要偷偷對鏡貼花黃的年輕女子心悸,看著自己紫一塊青一塊的臉蛋,實在與美這個詞不沾邊,就有些嗔怒,將手中銅鏡往被褥上一摔,爬上床榻躺下身,只覺一陣痠麻。範芸悶悶不樂,掐指出神,想起山上那兩少年的不屑嘴臉,不自覺加重了力道,突感疼痛,才停止。

範雨露是哭爹喊娘地跑回府內的,一路下山,把婢女範芸遠遠地落在後頭。這紅袍女娃娃飛奔進大宅院裡頭,就趕著去投胎般找自己的爹訴苦,要他替自己做主,派些下人打手殺上山去討回一個公道,將山上那兩個紈絝子弟狠狠教訓一頓。

那時的範金山正坐在院子裡吃著瓜,喝著茶乘涼,好一個閒情舒適,遠遠聽到自家閨女震天般的哭聲,委實也嚇了一跳,迅速起身出院,恰巧撞見自家女兒,看著自己的心頭肉梨花帶雨的可憐人模樣,那叫一個心疼,百般安慰都是無濟於事,大聲吆喝來三五個健壯漢子,就等著女娃娃報上哪家兔崽子的姓名,只要男人一聲令下,這些漢子便真的可能會去上門抄家。

小雨露語無倫次地好一陣子哭訴,搞得那中年男人一頭霧水,卻也是火冒三丈,想不出還有哪家小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拉過一旁的婢女範芸問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誰敢欺負我家閨女!”

往日裡自家老爺脾氣火爆,碎碎雜事小事要是辦得不妥,成了罪愆,傳入他的耳中,定會遭來雷霆震怒,被餓個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身心俱損,女子自覺是自己照顧不周,撲通一聲匍匐在地,不敢直視身前那個碩大的身影,吞吞吐吐說道:“小姐!今日小姐出府,與一行年紀相差無幾的少年上山遊歷,遭到了為首的一名少年的欺凌,奴婢我毅然要護小姐一個周全,見到後就上前說理,望他們賠禮道歉,沒成想!沒成想遭到其中一人的拳腳相加,好在不曾傷及小姐,可那帶頭的野孩子依舊不識好歹,在奴婢我自報家門後仍是不罷休,還出言調戲小姐。再後來,那群人中有一個戴刀侍衛,竟拔刀相向,奴婢我見狀只好逃命要緊,拉著小姐就往自家跑,這才沒了性命之憂,不然!”

“不然如何?”

女子嬌軀更加低垂,鼻尖快要觸及地面,哭著答道:“不然,就算是奴婢我當時保全了這條賤命,小姐若是有了三長兩短,我只好以死謝罪!”

男人壓抑心中怒氣,要眼前的女子將此事再一五一十的詳細複述一遍,本想弄清楚事情緣由後親自帶人去上門尋仇,可聽到範芸竹筒倒豆子般將事情的經過全盤脫出後,這位萬分惱怒的范家家主竟吩咐下人一一退下。

臃腫男人臉色陰晴不定,要婢女範芸先將自家閨女送回屋中,可這小女娃娃遲遲不願離去,想必是難以言下這口惡氣,對著男人說道:“爹,你可千萬要替女兒出了這口惡氣,不然,就丟臉丟大了!”

範金山心如亂麻,女兒啊,這哪是丟不丟臉的事,這是把天捅了一個大窟窿要你爹去填補呀!男人故作正色道:“閨女呀!你可放心嘞,你爹我一定抄他全家,刨他祖墳!”

範金山恨就很這名女婢有眼無珠,惹誰不好,偏要惹這一大一小兩尊佛陀。

婢女範芸將自家小姐送回屋內休息之後,又進了庭院之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眼前有一位長袂飄飄的紫裙女子,女子身材高挑、體態妖嬈,盡顯二十出頭女子的年輕貌美,真是一個風華絕代悄佳人,看得範芸有些自慚形穢。

範芸微微做了一個萬福,恭聲道:“夫人!”

這名已為人婦的女人對此視而不見,立在一旁假裝鎮定,一臉憂愁暴露無遺。

肥胖男人在庭院內來回彳亍,猶如一位倥傯不定的田農,心中生出一團烈火,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狠狠一擲,怦然作響,瓷杯碎裂,嚇得院中其餘二人均是慌忙地連退數步。

男人跨步向前走到婢女跟前,急揮大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女子右臉頰之上。男人出手太過迅速,沒半點拖泥帶水,範芸就來不及躲閃,其實也不敢閃躲。

範金山憤憤說道:“你可知道,你出口辱罵之人是誰?是那執掌揚州財政要務官員的侄子,比親兒子還親的侄子!你說你,罵就罵了,還大言不慚要動手傷人,身為女子也不嫌害臊。唉!這些也就算了,你可知另外一位差不多年紀的少年的來歷?姓嚴,東越姓嚴!和那姬家少爺從小就是親如兄弟!你倒好,仗著自己有范家撐腰就蹬鼻子上臉誰都不怕了?竟敢到小吳王面前去撒野!萬一這要是惹來龍顏大怒,那人有朝一日成了名正言順的皇帝陛下,記起此事,不光是你的向上人頭,這范家千百號人都要被抹脖子!愚昧無知、惹禍上身的晦氣賤種,早死早投胎!”

說完,又是三四記耳光砸在那婢女臉上,狂扇得她滿臉紅腫,嘴角絲絲血跡,隨後又是腿腳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地上的女子實在想不通,那人怎就是前朝皇子,一代帝王不該有這般德行才對!這下完了,身躋萬人之上的皇帝要是跋扈專橫,自己偶有得罪,哪怕就一次,十有八九便是命不久矣!

範金山繼續大罵:“你真以為我范家能絆倒姬遠這棵大樹?就算將其連根拔起,對范家的百年基業有何裨益?范家世代經商,作為一個實打實的商賈之家,免不了要與那姓姬的打交道!老子巴結還......”

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美婦人終於出聲咳嗽,打斷了男人的話語。

紫裙夫人緩緩靠近肥胖男人,右手伸進左手袖,輕輕掏出一封信箋,遞到範金山手中,哀聲嘆氣道:“好事不成雙,壞事接連至!”

男人大口喘息不止,將手中書信胡亂扯開,攤放在桌上,又愣了愣,往倒在一邊的婢女範芸身邊走去,一手扯住女子的手袖,突然用力一拉,便將這位爛泥一般的婢女提了起來,大力往院旁一丟,女子正好撞在院牆之上,一聲悶響,叫那範芸慘叫聲連連。男人猶不罷休,走上前去,正要一腳踹向地上那攤爛泥,卻聽到背後一聲帶有微微怒氣的叫喝。

可臃腫男人並未收回腳來,這家還輪不到一個婦人做主。

一腳踹於女子小腹正中,疼得她躬著腰蜷縮在角落裡,一旁的美婦人一手捂住眼睛,實在不忍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