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帶我趕到市中心醫院的時候,醫院門口的積雪已化,柳樹開始冒出鵝黃色的新芽。

媽媽帶我匆匆進了住院部的大廳,迎面我就看到一個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

那個女人一看到媽媽過來就慌慌張張的站起來,兩個人抱在了一起。

隨即,那個女人幾乎是癱軟了似的撲在我媽媽的懷裡,泣不成聲。

“婭婭媽媽,我該怎麼辦啊?雲霄要是醒不過來,我也不想活了。他們太狠了,這是對我們孃兒倆趕盡殺絕啊。”

女人在大廳內捂著嘴巴嗚嗚痛哭,路過的醫生病人紛紛側目。

媽媽輕輕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低聲安慰著,“老沈怎麼會是那種人呢?小常也不會那麼狠。這肯定是個意外,你別胡思亂想了。”

那個女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胸前一起一伏,滿臉都是淚。

淚眼模糊之際,她看到了我,強忍著內心的難過,小心翼翼撫摸了一下我的頭髮。

“婭婭這樣高了啊。我這兩年沒見她,竟然變成小姑娘了。”

我惶惑了半天,終於看出來眼前這個頭髮蓬亂,衣著質樸的女人是沈雲霄的媽媽。

她看上去蒼老了許多,原來她在我們家做客的時候是多麼溫柔美麗呀,我一時怔在那裡。那時候的沈媽媽喜歡穿很漂亮很時髦的衣服,脖領上經常會別一朵珍珠貝磨出來的珠花,或者扎一條柔軟的色澤鮮亮的絲巾,整個人都是神采奕奕,根本不是現在這樣,一身泛舊的灰布格子衣服,灰頭土臉,毫無精神。

她撫摸著我,眼神中是掩飾不住的失落和難過。

“阿姨你不要難過了,我去看看雲霄哥哥,我還帶了一條小魚兒給他,你看!”

我從我的小花布包裡拿出一個用橡皮筋兒紮緊的塑膠袋子,裡面是我從魚缸取出來的水和從泥塘裡撈來的一條小河魚。

雲霄媽媽看到那條在明晃晃的陽光下游動的小魚兒,臉上浮現出了一絲酸澀的笑意。

媽媽怔了一怔,她沒想到我還有這份心思,因為我的磨蹭她還發了脾氣。但旋即,她也沒有表揚我,反而非常嚴肅的叮囑著,“你去看雲霄哥哥的時候不要吵,要安安靜靜的。否則醫生會把你趕出去,你知道了嗎?”

面對母親大人的嚴厲叮囑,我不敢違逆,怯怯地點了點頭。

沈雲霄的病房在醫院八層的神經外科。

醫院特有的嗆鼻的消毒水氣味讓我分外緊張。進了病房之後,躺在雪白床單上的泥猴兒讓我更緊張。

他躺在那兒緊閉著雙眼,出奇的安靜,我感覺不到一絲生氣。

那種頹敗衰弱到幾乎無法感觸的氣息讓我想到了入秋的荷花,它們的花朵萎靡低垂,挺拔翠綠的莖葉紛紛泛黃斷裂,讓人看了難過。

我站在他的床前惴惴不安。

忽然,我覺得一貫的稱呼“臭泥猴兒”叫不出口了,他看上去是那麼孱弱可憐,面色蒼白像一張白紙,在陽光的照射下幾乎變成了透明的。

而且他好像又不是那個在泥塘和我一起捉螃蟹的泥猴兒了,他的樣子又變了。他的眉毛弧度變長了,面目也溫潤了些,甚至下巴也沒那麼尖了。

“雲霄哥哥,”我站在他的床畔輕聲喚了一聲,“雲霄哥哥,我給你帶了一隻小青蛙。”

因為內心緊張,我的大腦失靈傳達錯了訊號兒,不聽使喚的嘴巴把小魚兒說成了小青蛙,雖然我也想給他帶一隻小青蛙來著,我覺得他應該更喜歡小青蛙。

但是媽媽催促得那麼急,我實在沒辦法現給他現捉一隻青蛙來,只好偷偷從魚缸裡摸了一條小魚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