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鐵匠鋪裡,任千行撫摸著鍛造臺,呼吸平靜而又均勻。這鍛造臺許久沒用了,他手指上沾了些許灰塵,像是沒有察覺一樣,陷入深思,腦子裡迴盪著那個熟悉的聲音:這是我們的兒子,你要想清楚。

他看了看兒子,那滿臉稚氣的臉龐,像極了初生的朝陽,一切的可能都在兒子的臉上浮現。他忍不住問道“兒子,你可有什麼願景?”,任天笑有些發愣“願景?是以後嗎?”,任千行笑了,往自己臉上貼了塊金子,別人家孩子這麼大的時候,恐怕還在為長輩不給買的糖人兒泣不成聲,自家孩子如此聽話,他又怎會不高興,止了止情緒,輕聲說道“對,以後。”,“以後啊,爹疼娘愛,去鎮上開個小店,就賣爸爸做的粥,或者媽媽愛的胭脂水粉。”任天笑的眼裡,露出期盼的光芒。

這條路再合適不過了,任千行十分地滿足滿臉的笑意。他多嘴問了一句“你沒想過執劍江湖?”,“我當然想過!”話音剛落,任天笑便急切地回答道。任千行神色一轉,想到了很遠的之前,誰的年少,沒有執劍江湖的夢呢。

雖然只有一剎,可卻被任天笑看在眼裡。慢慢地,他收起了臉上的興奮“娘說江湖危險,跛安叔叔的腿就是闖江湖留下的,我…我陪著你們就好。”,任千行身體一僵,鼻子開始發酸,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他怎麼就……,卻沒成想,孩子將這懷念誤以為是自己的過錯。“我…我不去了,不入江湖了。”任天笑不知什麼時候,雙眼已經蓄滿淚水,他將父親這一剎的酸楚都歸於自己。“這不是你的錯。”任千行伸手,拉著孩子靠在自己身上,滿臉滄桑與感慨“為父送你個江湖好不好。”

“我不要了,我陪著你們。”兩隻小手緊緊抱著任千行的大腿,生怕父親不要他了似的。“我送你江湖,是因為為父也想過執劍江湖。“任千行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任天笑抬頭,依舊是眼淚汪汪地“那你為什麼沒去?”,任千行嘆了口氣“風雲四十載,已身在江湖。”,雖然不懂,但這一刻,任天笑覺得父親像遠山一般,如此高大。

半晌,任千行又吐出一口濁氣“燒火吧,爹兌現承諾。”,任天笑乖巧地點了點頭,抹了抹淚漬,迅速跑開拾柴丟進爐膛內,小心翼翼地取出火摺子,點燃木柴。

等到火燒得旺了些,他用旁邊的鏟子加了些煤炭,這才看向父親。父親的臉色凝重了幾分,鍛造臺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塊紫氣縈繞的石頭,說是石頭,倒不如說是塊玉,但硬說成是玉,卻給人一種厚重的感覺。

“不要停,拉動風箱。”任千行手中多了把錘子,朝著那塊石頭猛力一砸,石頭居然發出精鐵一樣的鏗鏘之聲。任天笑急忙抽動風箱的拉桿,別說,還挺沉。

爐火又旺了幾分,任天笑沒發現,父親手中的錘子被一團無色氣浪包裹,若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一抬頭,只見父親一錘接著一錘,每一錘都像是敲進了任天笑的心裡一樣,每次落錘,他的心裡,都要跟著顫一下。

漸漸的,石頭上那種黑紫色竟越發妖豔,像是活過來了一樣,像無頭蒼蠅一般,到處亂撞。

不知過了多久,“哎呦,輕點。”不知過了多久,像是出了幻覺,任天笑聽到這樣的聲音。這種緊張的氣氛放鬆了一點,任天笑已經滿頭大汗,奮力拉動風箱“父親,是不是有什麼聲音。”,任千行專注地捶打著石塊“累著了?”,任天笑咬了咬牙,骨子裡那股倔勁兒散了出來“我能拉得動。”,說著,更加賣力了。

寬厚的手掌上,纖長的手指微微蓄力,彈出一縷金紅色的火焰,趁任天笑不注意,鑽進了爐膛。

熾熱的爐溫讓任天笑十分難受,汗珠剛從毛孔湧出,便化作水氣。那石頭縈繞的紫氣,被任千驅趕著,逐漸朝石頭的正中心凝聚,變得更加凝實,石頭表面開始出現一縷縷晶藍色,逐漸佔領著先前那股紫色的地方。但這還不夠,任千行手中力道又加重幾分,升騰的火焰沒來由地竄高了幾寸,將任天的小臉映得通紅。

確實很累,任天笑已經用出了所有的力氣,他想立刻停手,好好休息一番,可一想到江湖,想到父親那句已身在江湖,雖然父親有時候嚴厲了一些,可答應自己的事,好像還從來沒有食言過。有些模糊的意識回到了上次,他想要一把彈弓,父親話都沒說就出去了,回來時,手中正是自己心心念唸的彈弓,他拿著彈弓好一番炫耀,小夥伴羨慕地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後來才知道,那彈弓竟是用鹿筋製成,單單一個,就是尋常人家一個月的伙食。

想著,他不知道從哪又有了力氣,均勻地抽拉著風箱。那塊石頭再次發生漸變,徹底變成了晶藍色,但任千行還是不滿意,這還遠遠不夠。

手臂上,青筋猶如一條條蚯蚓,就算強壯如他,頭上也開始凝聚汗珠,手中力道卻不減反增,又是重重幾錘。

“嘶~,好…好不容…容易才……你可別……別…”又是一道不知名的聲音。這次有些瞞不住了, “父親,好像真的有聲音。”任天笑手中的動作慢了幾分,心裡暗暗開始懷疑。“你去一旁看著,讓為父來。”任千行示意兒子去到一邊兒去,任天笑看著父親,知父莫若子,父親露出這副表情,一看就知道是和什麼東西較勁呢,他微張著嘴,想要說什麼卻沒有說出口,乖乖退到一邊。任千行手中動作絲毫不亂,抬腳勾住了風箱拉桿,用一個極其不雅的動作站在爐臺旁邊。霎時間,任千行的氣勢又變得不一樣了,他明明是一個人,給人的感覺,卻像是一座山。看著父親的背影,任天笑踏實了幾分,剛才父親呵斥他到一邊去,心裡那點小幽怨,也消失地無影無蹤。

輕喝一聲,腿腳並用著,火焰竄起一尺來高,重重一錘落下,卻遲遲沒有抬起。任天笑抬頭,瞪大了眼睛,父親的雙手像是伸進了爐火中一樣,寬大的袖子在火焰的炙烤下一點一點化作飛灰,露出結實的手臂,卻絲毫不見傷。

再次抬手,古銅色的雙臂被映得通紅,蒜瓣一樣的肌肉,連著筋骨,虎口以下的袖子已經全然不見了蹤影,握著錘子的手落下,任天笑立刻感覺自己的耳朵開始嗡嗡作響,下意識地捂起了耳朵,可腦袋還是被震得生疼。

“睜眼仔細看著。”父親突然凝重起來,說話聲音猶如洪鐘一般,任天笑立刻睜大眼睛,生怕錯過什麼。

變慢了,父親的動作變慢了,錘子落下,重若千斤,卻被父親做的細緻入微。他看見了,周圍有些許白氣不斷湧入那塊石頭,中間那團紫氣變得只有鴿子蛋大小,已經看不出紫意,通體呈現出黑色的光芒。

此時,任千行卻再也不敢有任何大意的想法,這是最關鍵的時候,他知道這塊石頭得來的有多不容易。

握著錘柄,他清楚地感覺到從石頭內傳來的抗性,在抵抗著他的所做。他也知道,若不是石頭內的東西察覺到他沒惡意,他不可能這麼順利。

不單如此,這爐灶可是最普通的鍛造爐,手中鐵錘,同樣是凡鐵所築。他得分神,得控制這些東西,要不單憑那石頭的質量,足以將這鍛爐壓得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