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沈絡被通緝的訊息傳出來,方應樓趕忙安排八百里加急信件,率先通知北直隸省常年與自己通訊的人,然後準備護衛與車馬,將赤白雪護送至關內。

一開始赤白雪並不想離開,她向方應樓說道:“方大人,我要等著相公一起離開,若是相公有什麼不測,我也就不獨活了。”

方應樓見時間越來越晚,再不離開,或許真的就要被搜查出來,那時別說赤白雪會被帶走,這樣辜負了馮昭的委託,只怕連自己和手底下這百八十人也得受到牽連,全員問斬不說,關內就會永遠失去瀋陽的訊息,以後的戰局只能是處處劣勢。

想到這裡,方應樓對赤白雪說道:“雲姑娘,你先離開,沈後生那裡我會想辦法,既然此時還在通緝,那就說明後生現在還是安全的,你若是留下來只有諸多不便,多一個人,離開的可能性就小一些,那時不但你們兩人不能重逢,只怕是後生的性命也保不住。”

這句話一出,赤白雪立即安靜下來,思量片刻後,終於決定,先行一步入關,再在目的地等著沈絡,隨即上了馬車,因為所用是清廷馬車,所以決定避開清軍最多的地方,自西門出發一路從科爾沁經薊州入京,如此一來,雖是一前一後出城,卻陰差陽錯與沈絡分了兩條路。

護送赤白雪的,是方應樓的兩名得力護衛,功夫自然不用多說,再加上科爾沁、韃靼、瓦剌等地已經實際向清廷效忠,因此赤白雪的馬車一路暢通無阻,幾日功夫便到了北直隸,可誰知京畿開始戒嚴,一時竟無法入京。裡頭的文臣武將也需正當理由,才能得崇禎帝手諭出京,迎接一名女子,還是從關外而來的女子入京,這是絕無可能的。

倉促之間,赤白雪一行竟沒有落腳的地方,就在這時,旅居城郊的韓慕青發現了赤白雪,曾經在應天府,與沈絡相見時,二人曾有過幾面之緣,韓慕青也知道,赤白雪是跟著沈絡一齊去往關外,可為何此時只見赤白雪一人,沈絡卻不知去向。

韓慕青這才走到赤白雪面前詢問這些故事,得知後一時唏噓不已,韓慕青一行那時已打算直接向西而去,但得知此時之後便當即決定繼續稽留一段時日,等待沈絡入京。

可眾人都沒有預料到的是,方應樓根本沒有找到沈絡,當他派出暗探打聽到震南王府內的訊息後,才知道他正在轉移赤白雪之時,震南王府也正在轉移沈絡。

可更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和嶽絡竟然是虛與委蛇,表面上要將沈絡護送至關內,然而暗地裡卻為了保全和嶽絡氏,要將沈絡置之死地,用沈絡的屍首邀功。

和嶽絡之所以如此不顧麻煩地做表面文章,一方面是想要在朝中撇清與沈絡的關係,做出一副沈絡畏罪潛逃,自己大義滅親的舉動。另一方面,或許是怕沈絡成了死鬼之後,去底下若是見到洛聞柳告了自己的刁狀,和嶽絡這一輩子,只在乎過洛聞柳,雖然她並不是自己親生的女兒。

如此這般,齊佳氏也為了撇清與這個“女婿”的關係,也為了攀上和嶽絡氏還有赫舍里氏的高枝,也派出殺手一併追殺,卻在大淩河河畔錯殺了自家齊妍兒,也將沈絡逼得死了好幾回,被迫在淩河驛還有錦州城中療養。

那日沈絡在錦州城中的破落小院內與陳圓圓的談話,其實早就被韓慕青知曉,曾經顏繼祖為了牽制清廷,收復遼東,曾在關外百十餘重鎮都安插了耳目,其中就有人做成了吳三桂的親信,被吳三桂調撥給陳圓圓做下手,有時候當吳三桂談話之時,將自己的人全都支開,唯獨留下陳圓圓的人服侍,這倒是給了韓慕青很多機密訊息,當然也包括了沈絡與陳圓圓的那次見面。

韓慕青知道沈絡的遭遇,卻未對赤白雪細說,也知道沈絡接受陳圓圓的請求,雖說當時殊途,但此時也同歸,無論是方應樓送出來,還是遭遇這一系列後接受陳圓圓的信件,終歸都是要來這順天府城郊,索性就在此處等著。

幾日之後沈絡果真到了順天府,可韓慕青卻暫時不能讓赤白雪與沈絡見面,此次他去西面可是有其他的用意,在到達之前儘量做到低調而行,因此託侍從花上幾十個錢,遞了一包麻藥給那老者,待沈絡放下戒心之時一舉將沈絡麻翻,悄悄將沈絡帶了出來。

赤白雪見到沈絡時不省人事,一時間心中悲痛,哭啼著在馬車之中照顧他,一直到這兩個多時辰後。

沈絡得知故事如此曲折,一時間腦子竟轉不過彎來,待到將事情理順一些之後,卻發現這故事之中有幾個問題。首先,既然顏繼祖在遼東有如此之多的耳目,雖說他已入獄,可韓慕青卻能夠代替顏繼祖繼續接受這些訊息,為什麼錦州城淪陷的訊息,兩年來卻從未傳到關內?其次,既然是知道了自己稽留在外,按照韓慕青以往的個性,他是絕對會支使侍衛來接自己,可為什麼一直沒有動靜?這不符合他的性格。第三,韓慕青究竟去西面作甚?在去西面之前,甚至於自己都不能夠聲張,連要見自己都只能用麻藥將自己麻翻以後立刻帶走,他並不是朝廷命官,也並非是出奇制勝的猛將,若是要去西面支援,犯不上如此秘密。帶著這些疑惑,沈絡一條一條問向韓慕青。

誰知韓慕青聽後並未急著作答,只是隨意地看向馬車外頭,說道:“兄弟,從前聽你講起過,你是經歷過背叛的是吧?”

沈絡不知韓慕青為何突然之間對自己問起這個問題,但他們二人也沒有相互隱瞞的一說,更何況這個事情,早就向他說過,想到這裡,沈絡便點點頭,說道:“不錯。”

韓慕青聽見這話,便說道:“那就好,你問的這幾個問題,各是相互的因果,我便一同為你回答了罷。”

“六年前,清軍入關之時你我正在應天府,那時你追隨公冶先生而去,我則向北追隨大伯,一場仗下來,盧象升盧大人死了,大伯繼續回山東做他的巡撫,孫傳庭將軍被誣陷入獄,差點兒丟了腦袋,誰得功最多?竟是那群沒事在朝堂上打哈哈,出了事就攜家帶口躲在自家不出來的縮頭烏龜。”

“兩年前,孫傳庭大人才從牢獄中被釋放不久,闖軍坐大,朝堂上的那群 奸臣又當起了縮頭烏龜,孫將軍自請領兵,到了陝西才發現,那裡的軍餉都快被這群 奸臣吃空了,孫將軍與大伯,還有幾十個將軍自掏腰包,私下裡揹著這群 奸臣發餉。”

“然而離孫將軍去陝西不足一個月,滿清又一次入關,錦州被圍,洪承疇被擄,祖大壽和一眾人投降,根本不可能解得了京畿之圍,孫傳庭將軍又在開封與闖軍打作一團,唯一能與清軍抗衡的,只有我大伯的人馬。”

“可這一群亂臣賊子,聽說德州被圍,便讓皇帝將大伯的兵馬調到德州,聽說濱州被圍,又讓皇帝將大伯的兵馬調到濱州,如此一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大伯的人馬被四處調遣,一個完整的防線被撕扯得四面漏風,幾次請求周邊友軍增援,可幾次三番卻是一個兵都見不到。”

“正當大伯的兵馬被調到德州之時,清兵又一次趁濟南空虛,將城破了,這次還被擄去了皇帝的一個哥哥,這下那群 奸臣又有文章可作了,七日內連上奏彈劾大伯百十次,大伯寒了心,囑託我為大明盡忠,便去京城表奏要告老還鄉。”

“本來皇帝已經允許,可誰知這時又有一群 奸臣趁大伯不在朝堂上,聯名彈劾大伯是居功自傲,不把皇帝放在眼裡,還汙衊大伯,說他此番請辭是因為吃了滿清的好處,要回鄉造反,你們說,可笑不可笑?”

“如此滑稽的理由,皇帝竟然真的相信了,當即便召回大伯,在朝堂之上就將他拿下,打入了牢獄。”

“自從我在山東得知大伯的遭遇,便與孫傳庭將軍一直有書信往來,最後得知孫將軍要親自去一趟東南,收攏散落的戚家軍,我便決定與孫將軍同往,至少與孫將軍一同再建設出一二支勁旅,也好將功補過把大伯救出來。”

“可誰知就在我與孫將軍盡心盡力在東南幾省收攏舊軍之時,大伯竟被當眾斬了首,人頭在菜市口和虎坊橋之間傳閱了三天,這難道就是大明對待忠臣的方式?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

說道這裡,韓慕青神情激動,整個身子已經不住地顫抖,可沈絡仍舊沒有聽出他說的故事和自己所問的三個問題有什麼關係,見韓慕青如此激動,一時也開不了這個口,就在韓慕青喘息片刻之後,又開始慢慢講起了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