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渾河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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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沈絡與赤白雪還在酣睡,只聽有人“梆梆梆”地敲門,聲音又大又急促,將二人吵醒,沈絡朝門外問了一句:“誰啊?”外頭那人大喊道:“起床啦,我們要出發了。”
是馮昭,看著外頭還沒有完全大亮的天色,那一刻沈絡很想提上棍子給馮昭的腦袋上來那麼一下,而二人本想再躺一會兒,可架不住馮昭在外頭掙命似的敲,無奈只有掙扎著起身穿衣。
馬車繼續往關外出發,從昌黎開始,就是明軍與清軍經常作戰的地方,別說有多少人家,就是攔路搶錢的強人,也很少在這裡出沒。
這年頭從關內往關外走的人已經寥寥無幾,沈絡一行人到了山海關,立刻就引起了駐關守軍的注意,離關門還有一里多地,他們的馬車便被守軍攔截下來。
一個軍頭模樣的大鬍子上前來,其餘明軍四處檢查馬車,看見車裡的赤白雪,一群人眼睛都直了,眼珠子差點兒掉出來。那大鬍子說道:“我乃山海關值日總旗官王燹,你們是何人?出關作甚麼?”
見赤白雪有些害怕,沈絡便握著她的手,面對這種情況他倒是遊刃有餘,只見他不假思索地就扯了一個謊,說道:“大人,我們是去關外尋親的,家中父母去盤錦做生意,已經兩年沒音訊了,這不是關外已經不太平了嘛,此次我帶著家妻和護院,就是往盤錦去接他們回來。”
沈絡這一個謊扯得透亮,那些軍士正好看見馬車上馮昭的兵器,一把劍和一張弩,大戶人家的護院,有這些東西倒是也正常,再者他嘴裡佔了一把馮昭的便宜,馮昭這下吃了個啞巴虧,任何不滿都只能噎在嘴裡。
沈絡看著他吃癟的樣子心頭一陣暗爽,誰讓你平日裡總叫我徒弟佔我便宜,這次你也吃了這虧了。沈絡心裡這樣想道。
可立刻沈絡便笑不出來了,只見那王燹悄悄從衣角伸出手來,看著模樣,這是赤裸裸地向他們要錢啊。
平日裡鎮守九邊,本就清苦,何況軍餉也不多,指揮使一個月才十二兩,他們這種總旗每月才四五兩,每年的軍餉除開自己花銷,剛好夠一家人節約一些的營生,一來二去,這便打起了老百姓的主意。
沈絡此刻暗暗叫苦,好死不死偏偏要說自己家做生意,又說那馮昭是個護院,這不擺明了向這群人說自己就是一隻待宰的大肥羊嘛。
沈絡此刻心中苦笑著,若說自己有錢,給他個三五十兩也沒關係,可此時三人身上帶著的錢也不過三十多兩,若給多了,只怕他們幾個出得去回不來,若是給少了,只怕這群人不幹,他們若是一群只認錢不認人的主,當場說這邊是細作給拿了,自己也沒地方叫屈去。
見那總旗官王燹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沈絡一咬牙,從包裡拿出整十兩的寶鈔出來,賠笑著遞到王燹面前,心頭都開始在滴血。
那王燹看著手裡的寶鈔點了點頭,這麼多年來在這裡守關,這十兩的面值不是最多的,但也不是最少的,十兩紋銀抵了他兩個月的軍餉,倒也沒讓他失望,只見他大手一揮,對周遭守城軍士叫道:“無甚問題,可以放行。”眾軍士便立即讓開了一條路,將沈絡一行人放出了關門。
一路上,馮昭一邊趕車一邊埋怨,他說道:“徒弟你還真是個大戶人家,包袱裡那些散碎的銀兩給個二三兩就可以了,你還非要拿那個大的,你把寶鈔都給了,剩下的看你怎麼辦?”
沈絡也不理他,清廷已經發行了自己的寶鈔,他們出了山海關,大明的寶鈔就沒用了,與其將硬通的現銀給出去,還不如將暫時用不上的寶鈔給了,回來時再想想辦法也行。
山海關外,大明唯一牢牢控制著的,就只有錦州了,錦州西側是科爾沁,東側是遼西遼東,如今這兩處造反,若是把住錦州,兩處都會有所忌憚,若是錦州丟失,北直隸便直接暴露在兩處的兵鋒之下。
錦州如今已成了一個巨大的軍營,老百姓大多都已經被遷到了關內,沈絡一行人這番前去,保不齊又是遭到一頓盤查詢問,屆時怕是又會有一些麻煩,多走個三十里路,有一處荒蕪的小鎮,不如就從旁邊路過,去小鎮歇息。
三人本以為臨近山海關就已經足夠荒涼,可沒成想這裡更是杳無人煙,廢棄的房屋,荒蕪的農田,除錦州附近還有些許人影外,從出關到現在一個活人也沒看見。
此時太陽又漸漸落山了,迎著夕陽昏暗的光,這個小鎮讓赤白雪感覺是到了陰曹地府,嚇得她趕緊躲進了沈絡懷裡。馮昭將馬車停好,一挑車簾子看見二人這般模樣,免不了又是一頓醋勁。
見馬車停在了一處小棚屋邊,沈絡拿上車裡的煤油燈,下了車將燈點燃,這些許的光亮倒讓赤白雪安心了一些,這一夜沈絡與馮昭在棚屋下搭了兩個草垛,一人佔一個,赤白雪便在馬車上歇息了。
馮昭裝聲作氣道:“呦,徒弟今天知道陪師父了,不去和娘子一起就寢?”
沈絡看著他,恨恨說道:“馬車裡位置還寬,我上去沒問題,要不是想到這荒荒涼涼讓你一個人睡外頭,我願意出來吹這冷風?你要是介意我就進去了。”
聽見這話,馮昭吃了個癟,半晌說不出話來,索性什麼話也不說了,拿著草杆子往身上一蓋,扭頭過去就睡。
這關外交兵之地唯一的一個好處,就是強人也不會到這個地方來,三人雖說跟露宿沒兩樣,但是卻睡了一夜安好,直到遠處山裡傳來幾聲雞鳴,三人這才慢慢醒來。
赤白雪在馬車裡一邊揉搓著眼睛,嘴裡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這裡一個人都沒有,怎麼還會有雞叫啊?”
只聽外頭馮昭說道:“這是野雞,也就是書裡說的雉,不是隻有家養的雞才會打鳴的。”這話音剛落,只聽外頭沈絡又說道:“嚯,馮兄還念過書吶?”又聽馮昭噎了一聲:“你......”外頭便沒了下文。
沈絡幼時聽家叔宋錦說過,錦州與盤錦之間,有一處入海口,大小近十道河水從這裡入海,其中最大的一條就叫做遼河,遼河左側為遼西,右側為遼東,遼河上有幾座大橋,從一處河水大灣處的橋上走過,半日路程就能到渾河,那就是沈絡的父母埋葬的地方。
就要見到親生父母的墳塋了,沈絡此時心中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若說難過卻沒有一絲難過的跡象,若說開心心裡卻好似有什麼東西在堵著,不去想,那東西便直往腦子裡和心裡鑽,要去抓它罷,卻又什麼都抓不住。
赤白雪看出沈絡的臉色好似有些不對,便一把拉住沈絡的手,當他轉過頭來時,赤白雪微微向他一笑,這一笑,倒是把沈絡心中一些煩悶給吹走了,沈絡知她心意,也對赤白雪微微一笑,便拉著赤白雪繼續沿渾河尋找。
這渾河是好找,可偌大的渾河河岸,數十里的地方,要找一座孤墳可不是那麼容易,三人當著太陽曬了兩個多時辰,才在一個河杈處發現了在此地沉睡多年的沈復與洛聞柳夫婦。
沈絡看著這處孤墳,看著石碑上父母的名字,忍不住“噗通”一聲跪在墳前,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重重地響頭,赤白雪也跟著跪了下來,只是礙於此刻沒有名分,只是跪在當場沒了下文。
片刻後,只聽沈絡說道:“父親,母親,兒子不孝,二十年了,這才到你們二老墳前磕個頭。”說完這句話,沈絡頓時噎住了,是啊,從出生到現在根本就沒有見過這雙父母,如今見到了,又該說些什麼?是該說說在鬼谷門成長的事情,還是對他們講講鬼谷門事變後的事情?沈絡突然發現,即使是血親,即使此刻距離二老不足一丈,可感覺上卻如此的疏遠。
自從到了渾河岸邊,赤白雪一直在看著沈絡,此時沈絡的這番情緒表現得淋漓盡致,赤白雪見著有些心疼,只見她將手搭在沈絡的膝蓋上,說道:“相公,能再見到已經是很好了。”
沈絡這才想起什麼,牽起赤白雪的手對著父母的墓碑說道:“父親,母親,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們,這是孩兒的妻子,你們的兒媳,姓雲,叫遲遲,你們看,她美不美?”說罷沈絡又對赤白雪說道:“遲遲,來,叫父親和母親。”
赤白雪聽沈絡這番話,心中大為感動,眼淚差點兒就要流出來,她一介青樓女子,有這般的名分,只怕是死也心甘了。
赤白雪擦了擦眼角,對著墓碑磕了一個頭,說道:“父親,母親,兒媳雲遲遲見過二老,其實二老還有一個兒媳,今日不能前來,他日我與相公帶著她,再來見過二老。”
聽見這話,沈絡轉過頭去,呆呆看著赤白雪,赤白雪也轉過頭來,對沈絡開心地笑了,眼角邊還有一點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