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東臨碣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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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白雪與沈絡二人就這樣相互依偎著,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赤白雪突然間站起身來,牽住了沈絡的手,伺候他洗漱過後,便拉著他上了牙床。
雖說赤白雪也是一個雙十少女,可畢竟在青樓妓館中長大,男女之事竟比男子更加膽大一些,赤白雪紅著臉服侍沈絡寬衣躺下,自己轉頭就將自己衣帶解去,翻身過來,與沈絡緊緊相擁在了一起。
一夜無話,自是滿屋深情。
第二日,赤白雪聽著辰時鑼聲醒來,見沈絡依舊睡得安穩,看著他熟睡的臉,赤白雪不禁看得呆了。
片刻後,赤白雪從床上起身穿衣,看著床上昨晚墊在身下的那張帕子,終究還是再一次紅了臉。她小心翼翼地將這塊帕子摺好,揣在了自己的裡衣當中,轉頭出門,吩咐客棧小廝準備些早點,自己去打了些熱水來。
當一切都準備好,外頭辰時三刻的鑼聲也敲響了,赤白雪輕輕將沈絡喚醒,為他洗了臉,擦拭了身子,又服侍沈絡將衣裳穿好,二人這才開始吃起早點來。
自順天府出發以來,已過了十八九日路程,過路城池及鄉野早已沒有了往日的繁華,大批空置破敗的房屋早已是司空見慣,田間地頭已荒了六七成,崇禎元年開始的天災以及清軍數次南下,讓大明北地九邊軍力大減,只是察合臺、科爾沁、瓦剌、蒙古和皇太極建立的清無時無刻不在盯著大明國土,西北的李自成、西南的張獻忠,如今的大明只得無限制地增加賦稅,才能勉強支撐軍費,可各項賦稅增收龐大,百姓多年無法承受,破產者甚眾,貪官汙吏趁機大量低價囤地,國家財富都流入了這群貪官之手,泱泱大國頹敗之象日益明顯。
濟南府的情況也是如此,數年前沈絡在濟南時,街上的小販、兩側的商鋪客人往來不絕,此時雖說青天白日卻是各處城門戒嚴,街道蕭條,只有零星路人還在採買,小攤小販不足一成,商鋪內貨品也是寥寥無幾,看來最近這次清軍入關,將濟南府的元氣傷得不輕。
赤白雪久居南方,自是不知這北方的事情,見濟南城裡如此蕭條,她竟有些被嚇著了,拉著沈絡的手,道:“相公,這裡怎會這樣悽慘?”
沈絡長嘆一口氣,心中暗道:也不怪杜牧先生寫下“商女不知亡國恨的句子”,這青樓妓館中所圈養的所謂“商女”,也就是達官顯貴或那些老闆東家手裡賺錢的工具罷了,每日就是引來送往,外頭的大事又有誰會與他們提上一提,這麼多年就沒出過秦淮街,赤白雪又哪裡去知道北方的故事。
當沈絡將清軍最後一次入關的事情說與她聽,赤白雪當即捂住嘴巴,驚道:“這滿人竟如此可惡?”說罷這句話她便有些後悔了,只瞥見沈絡臉色有些難看,赤白雪連忙道:“相公莫怪,妾身失言了,竟忘了齊姐姐也是滿人。”
沈絡苦笑著搖搖頭,說道:“遲遲,我又何時怪你了,這滿人也有好人,漢人也有壞人,只是曾經我也是在濟南生活了一段時間,見這般蕭條景象,想起往日來了。”
二人正說著話,只聽外頭馮昭說道:“兩國交戰本就是魚死網破、累國累民,只要有戰事,人命有時候比草芥還賤,你們不常見,自然覺得難受。”
馮昭說這話時語氣冷冷,言語中竟無一絲憐憫之意,讓赤白雪對他印象更加害怕了些,沈絡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畢竟都是活生生的人,看見這樣的情形怎能不生些憐憫來?”
馮昭聽後反而笑出聲來,說道:“徒弟,你這話說得倒像一個小孩子一般,若是你看慣了屍橫遍野,怕是你的憐憫也不夠用了。”
沈絡也不和他分辯,只坐在車裡不再說話,赤白雪也不知說什麼才好,一時間竟安靜下來。不過馮昭卻彷彿看不清氣氛,片刻後也不管二人是否說話,倒是自言自語起來。
就這樣,馮昭邊趕車邊說話,從北門出了濟南府,一路繼續往遼東去。
或許馮昭說的是對的,沈絡與赤白雪二人坐在馬車中,看著外頭的景色越來越蕭條,到後來連官道兩側竟都有些孤墳出現,看來越往北走便越悽慘,馬車行至北直隸省也是這般情況,甚至路邊孤墳不減反增起來。
沈絡看著車外的景象,連京畿直隸都是如此,看來大明的江山真的岌岌可危了。三人從天津走過,一刻也未曾停留,本來沈絡與赤白雪出發時說定去順天府看看,可見到如今形狀,二人也沒了這個興致,到達昌黎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再有個小半日路程,就可以出山海關了,可如今戰事緊急,各處關隘盤查甚嚴,尤其是夜裡,若是有一處不對,被懷疑成細作,充軍徭役都是好事,只怕是被當即格殺或嚴刑拷打也有可能,沈絡不怕死,只是怕赤白雪這樣的姿色,一旦有人心懷不軌坐了個莫須有的罪名,那時才真是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三人只得在昌黎府尋摸一個客棧住下。
馮昭可沒有這些煩惱,他本就孑然一身,此次出來完全是為了多呆在赤白雪身邊,能時時刻刻看見她,至於多久到遼東,他完全不在乎,反而希望路上耽擱越久越好。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草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裡。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許久沒有聽到沈絡唸詩,當他在碣石山吟唱起這一首詩來時,赤白雪感覺又彷彿回到了過去一般。
三人在客棧吃過晚飯,這才想起昌黎府中碣石山離客棧並不遠,沈絡突然想去看看,生逢這亂世,或許正如馮昭所說,又多少憐憫都不夠用,那曾經在亂世之中的曹公又是怎樣的心境?
想到此處,沈絡提議趁天色還未全暗,那就去碣石山上去看看,赤白雪自是欣然同意,與心愛的人攜手遊耍,即使沒有景色也會別有一番風味罷。
馮昭也是要去的,平日趕路的時候赤白雪就在馬車裡,他只能聽見聲音卻看不見人,想得他抓心撓肝,如今有機會和赤白雪走得如此相近,他自是歡喜。
走在碣石山上,昌黎府大半景色盡收眼底,極目望去,大海一直可以延伸到天邊,雖說天色還未黑盡,可天上的星辰已漸漸清晰,東邊明月,西邊落日,還有無數星星撒出的天河,沈絡頓感壯志勃發,忍不住吟唱出這首曹操寫的《觀滄海》來。
馮昭這時正躺在一處草地上,聽見沈絡隨口就吟出一首詩,赤白雪在一旁鼓掌,此刻頓生醋意,偏過頭去道:“哼!最煩你們這些窮酸文人,出來耍就是來開心的,冷不丁念出這一首酸詩來,儘讓人倒牙。”
沈絡本覺豪氣滿懷,被馮昭這一句話攪得登時就洩了氣。另一邊廂,赤白雪也正覺此詩應景,還聽出了沈絡心中似是有了抱負,正為他高興喝彩,沒成想馮昭一句話,也將自己心中那團火澆得只剩了幾縷青煙。
赤白雪將頭偏過去不看馮昭,一張小嘴撅得老高,說道:“哼!沒文化的人就是聽不懂,不但自己聽不懂,還要將聽懂了的人攪得難受。”
馮昭聽赤白雪這句話,連忙從草地上爬起來賠不是,馮昭此時心裡特別高興,今日是這一路來赤白雪第一次和自己說話,他賤兮兮地笑著往赤白雪那邊湊,倒把赤白雪嚇得連連後退,沈絡一把將赤白雪拉到身邊,馮昭這才意興闌珊,轉頭一屁股坐回到地上。
當馮昭坐回去後,嘴裡也閒不住,看著遠方大海,一邊悻悻說道:“我就不明白了,就這海有什麼好看的?說白了就是大一點兒,裡頭裝的還不都是水?難道它裡頭裝的是油啊,還能賣錢的?”
沈絡聽這話後搖搖頭,拉著赤白雪就走,馮昭見狀連忙起身追趕道:“哎!我說,你們不再耍一耍了?”
赤白雪聽見馮昭這混賬話,氣得一跺腳,說道:“就有你這洩氣包在,我們還有什麼耍的興頭,你這人一攪和,多好的風景都讓你殺盡了!”
經過這事,赤白雪對馮昭的怕意消散了八九成,取而代之的倒是對他又氣又恨,如今在趕路,停下來休息的時間本就不多,更別說像今日這般能與沈絡在星空下看著風景,誰成想卻出了一個這號人物,好端端的興頭三兩句話便毀得乾乾淨淨。
偏哪知這人臉皮還厚,當二人被他氣得往回走,他還恬不知恥地一直圍在赤白雪身邊打轉兒聒噪,赤白雪經受不住,捂著耳朵跑了兩步,見甩不掉他,便一頭鑽進了沈絡懷裡,這下馮昭算是老實了,見二人摟摟抱抱,嘴裡“哼”了一聲,氣呼呼地轉身先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