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青青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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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文驄又說道:“事發時我正在貢院中,聽見此事就趕來了,卻沒能攔住香君做出這種傻事來。沈兄弟,我方才說香君已經幫不上你的忙,就是這個原因,此時香君已經去了勢,錢財也不多,還深受重傷,如何能幫你。”
李香君聽出沈絡似乎有事相求,便問道:“沈相公找香君是何事?儘管說出來,香君看看能不能幫上沈相公。”
沈絡見李香君這般模樣,只得搖搖頭,撒謊說想去見上赤白雪一面。
李香君一聽赤白雪,眼淚又不自覺下墜,片刻後穩了穩心神道:“沈相公,今日的秦淮比不得當日你在時的秦淮了,白門嫁人了,橫波嫁人了,柳姐姐也與那個老不死的錢謙益成了親,小宛得了重病危在旦夕,如今有個姓冒的在照顧她,希望能好起來,玉京被吳家登徒子傷了心,如今閉門不出,圓圓被京城權貴搶了去,如今也不知怎樣了。”
“自從你走後,雲姐姐每日唱曲都是以紗裹面,名氣被一個新出閣的人搶了去,沒了花魁的名頭,楊老闆對她不是打就是罵,聽說楊媽媽已經要讓她開門賣肉,已雲姐姐的性子,怕是要自尋短見的。”
李香君本就虛弱,此時一氣說完這麼多話,早就氣喘吁吁,楊文驄趕忙讓侍女輕拍她的胸口,見李香君好轉了些,便道:“香君莫要再說話了,好好歇息。”
李香君微微搖搖頭,說道:“不妨事的,楊叔叔你拿一套方域的衣服給沈相公罷,如今他這模樣,別說是見一見雲姐姐,就是那玉窗樓也進不去了。”
楊文驄道:“讓你不要叫我叔叔了,就隨方域一起叫兄長嘛。”李香君道:“楊叔叔與方域是好友,可也大我倆二十多歲,他叫你一聲兄長,可我叫出來卻是失了禮數,只能叫一聲叔叔了,莫要見怪。”
楊文驄笑了一下,自知拗不過她,便不再爭辯,轉身去另一間屋,片刻後拿了一件富貴衣裳來,對沈絡說道:“沈兄弟,雖說赤白雪姑娘名頭弱了些,但要見她一面可不容易,這富貴模樣要打扮,還要讓她遠遠認出你來才行,只是這臺下昏暗,不好辦啊。”
沈絡接過衣裳,對楊文驄行了一個大禮,又對李香君連連道謝,良久後才站直身子說道:“我自有辦法。”
換上那套衣裳,沈絡此時倒是像極了富貴人家的公子,白日裡呆在媚香樓中,與楊文驄及兩個侍女一起照顧李香君,夜裡見李香君比早晨更好了一些,便拜別了幾人,向玉窗樓而去。
沈絡心知,赤白雪耳力極好,心下早就有了打算,行到玉窗樓門口,楊老闆果然被沈絡這一身華麗裝束吸引,認定他是有錢公子哥,一臉堆笑地走到沈絡身邊,熱情招呼。
這楊老闆果然是將自己忘了個一乾二淨,這歡場之中果然無有一絲人情,所剩只有世故。沈絡也沒了第一次來時的扭捏,負著手就往裡走去。
剛一進門,左右姑娘就往沈絡身上撲來,不由分說便掛在他身上,沈絡心中煩悶,將掛住自己的幾個姑娘推到一旁,小廝滿面笑容,亦步亦趨到沈絡身邊,以為是這位貴公子看不起這群庸脂俗粉,便問道:“大爺少來,是否是想來兩盤兒好菜?”
沈絡一聽,便知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竟然將活生生的人比做是菜品,心中更是厭惡,可為了見到赤白雪,也只有忍耐。沈絡不管身邊故作嬌嗔的幾個女子,說道:“小爺我今天不是過來玩樂的,聽說過兩個月你們這兒的花魁姑娘就要開門外租牙床,小爺打算花重金買第一夜,今天所來只是見一見這赤白雪,看看到時候小爺值不值得花這個錢,幫小爺找個好些的座位就是。”
雖說沈絡這段話極其傲慢無禮,但那小廝倒是喜笑顏開,這歡場之中就是這樣,傲氣是要有資本的,換句話說,越傲氣的人,可能往往就越有錢,若是當真眼前這個富貴公子能花大價錢買下赤白雪的第一夜,他作為沈絡的迎客小廝,那能得不少錢。
小廝將沈絡帶到一個距離歌臺不遠的地方,看來他是很想讓沈絡對赤白雪產生興趣,不過這反而幫了沈絡一把,在這裡赤白雪能更快見到他。
要想見到赤白雪可不是那麼的容易,雖說如今她已不再是這玉窗樓的花魁,可是憑藉以前的名氣,加上她的才情和姣好面容,來見她的大有人在,楊老闆這麼精明,怎能不為利用她最後賺一筆而造勢。
前面都是一些熱場的小曲兒,臺下眾人各自抱著一個姑娘吃一吃嘴,咬一咬肉,實在淫靡。沈絡看著對面那人伸手往懷中姑娘的裡衣中找東西的人,不由得想起了齊妍兒,如今怕是該稱她是齊佳了。
當時一時間迷了心竅,她一直都說自己是齊妍兒,也並不是因為故意接近自己才撒了這個謊,自己卻因為一時的心窄,落得這步田地,或許當日自己反抗一回,也不至於成了如今這般模樣,她是不是恨死了。
想到此處,沈絡當下便打定主意,救出赤白雪後,北上去找齊妍兒,盛京,滿清都城,自己的父親和宋錦叔叔曾經拼死保衛的瀋陽城,這麼多年,也該去看看二老的墳塋了。
沈絡陷入自己的思緒中,不知過了多久,場內開始熱鬧起來,沈絡回過神來才知,赤白雪終於要出來了。
只見赤白雪從後廳緩緩走出,沈絡不由得看呆了,她還是從前那樣,美豔動人,翩若驚鴻,只是神色間卻有些哀傷疲憊,沈絡心中一疼,不知她在這幾年吃了多少的苦。
就在沈絡還在哀傷之中,赤白雪輕輕撥動錦瑟,口中悠悠唱出聲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佻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這一曲《子衿》唱得沈絡不禁感慨,這赤白雪對自己的情義如此之重,唱出這一曲來分明是在怨自己為何不來找她,沈絡輕輕嘆了一聲,自覺有些愧對佳人。
正是這一嘆,臺上赤白雪雙手一頓,而後竟有些顫抖起來,三年多來,自己唱完曲兒後肯為自己一嘆的人,唯有今日,或許真的是那個人回來了,赤白雪此時又期待又害怕,期待是那個人,又害怕不是那個人。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陟彼南山,言採其蕨;未見君子,憂心惙惙。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陟彼南山,言採其;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
壓住內心複雜的想法,赤白雪又再一次彈起錦瑟,吟唱出《詩經》中另一首《草蟲》來。聽見這首曲子,沈絡內心震了一下,這赤白雪分明就是在對自己表白,此時他心中五味雜陳,久久說不出話來。
赤白雪見一首《草蟲》唱出多時,臺下竟無一人附和,臉上滿是失望之色,站起身來往臺下福了一福,便要轉身退去,此時只聽臺下有人吟詩,所吟頌正是第一次見到沈絡時,他所念的《烏衣巷》。
沈絡有意將這一首詩念出,正是因為這首詩讓赤白雪最先記住了自己,這首詩一出,赤白雪絕對會知道是自己來了。
果然,當沈絡唸詩時,赤白雪便往臺下看去,雖然沈絡聲音很小,但是對於赤白雪來說,無異於就是在耳邊,當赤白雪看見了臺下的沈絡,眼淚便再也止不住了。
沈絡望著赤白雪,赤白雪也款款地看著沈絡,可如此明顯的愛意,誰又能看不出來?楊老闆已經叫幾個小廝在沈絡旁邊,只要他有異動,立刻將他打出去。如今赤白雪的出閣錢已經比贖身錢高出數倍,楊老闆並不想因為沈絡而白白損失這麼多錢。
果然,赤白雪瘋狂向臺下而去,沈絡也站起身來,心上人這麼多年未見,期間的思念和不甘已經讓赤白雪顧不得許多。
但在這妓館之中又怎能讓他們如意?赤白雪還未走出兩步,後廳便走出幾個打手,將赤白雪攔在原地,任她如何尖叫呼喊掙扎,幾個大漢死命將她往幕後拖去。沈絡見這種情形,立刻大聲喝止,只是早已在他身旁的小廝也衝將上來,把沈絡牢牢困住,那楊老闆一聲令下,就拖著沈絡往門口拽去。
自家妓館出了這等笑話,楊老闆臉上實在是掛不住,見眾小廝將沈絡扔出大門後仍然不解氣,竟命人對沈絡一陣拳打腳踢,待到將他打了個半死後,就扔在街角,放出話來再不準沈絡踏入玉窗樓一步。
沈絡此時疼得呼吸都有些困難,可還是一點一點往玉窗樓爬去,他爬一點,看住他的小廝就往遠處扔一點,他們也害怕打死人,只是卻被沈絡擾得心煩,數次之後又對著他一頓好打,見沈絡被打得終於動彈不得,幾個小廝才回到玉窗樓門內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