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孫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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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聽後詫異道:“哦?老夫只聽聞蘇東坡先生寫的一首《水調歌頭》乃是‘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沒成想這一首也竟是他所作?只是小友說你已經二十一歲了,這二十歲時就要弱冠,為何小友如今仍是披髮?”
沈絡聞言笑了笑,說道:“弱冠之事說來話長,後生心中苦悶這也是一個原因。”
那人突然哈哈大笑,說道:“小小年紀,竟然如此老態龍鍾,現在就這樣煩悶,往後日子不如意事接踵而來,那時看小友如何自處,還是把煩惱多扔一些好,否則小夫人往後的日子就苦嘍。”
齊妍兒聽這話羞了一個大紅臉,啐道:“呸,這麼大年紀沒個正形。”
待那人笑罷,也沉沉說道:“誰人又能沒個破落事煩心,老夫心中也是亂得緊啊。”
沈絡見那人也有些沉悶起來,說道:“哦?大人所言亂心之事,可是與那三秦之地闖軍有關?”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都心下一驚,那人身後的眾人皆將手按住馬刀,齊妍兒悄聲對沈絡道:“淫賊,你在胡言亂語什麼?當心禍從口出。”
沈絡還未說話,只聽對面那人爽朗一笑,向身後眾人擺手,見幾人將手從刀柄上拿開,便說道:“小友怎知我心中之事?”
沈絡聞言,說道:“大人身後的侍衛個個器宇不凡,英氣逼人,所穿曳撒乃武服,又是人人佩帶官軍制式馬刀,不是官軍又是何人,後生所以猜測,此時我們對面坐著的,正是一位官家大人。”
那人哈哈大笑道:“小小年紀竟有這樣縝密心思,觀察細緻,明察秋毫,真是後生可畏也!不錯,老夫心中煩憂正是西方闖軍之亂。”
那人將手中那杯茶一飲而盡,繼續說道:“自天啟七年先帝駕崩,新帝登基,第二年便改號崇禎。崇禎崇禎,本是取納福迎祥之意,可從元年開始天災不斷,南澇北旱餓死淹死旱死者不計其數,朝廷為了賑災差點將國庫掏空,百姓死者過多來不及掩埋又生出了瘟疫,北方察合臺、瓦剌、韃靼、科爾沁、女真等地又虎視眈眈,朝廷為了削減開支專心穩固北方,只能大量裁撤中原編制,誰知這一裁,就裁出那高迎祥、李自成來。”
“老夫早年間與袁崇煥袁大人做了朋友,可後來閹黨專政,排除異己,殘害同僚,老夫就辭官歸鄉,閹黨覆滅後崇煥重新領兵,卻因清廷離間受凌遲而死,老夫本已心灰意冷,只是大明腹背受敵每況愈下,往日同僚又極力勸老夫還朝,復職後與洪承疇洪大人一起將闖軍打得元氣大傷,就當差一點徹底剿滅闖軍之時,皇太極卻讓多爾袞、多鐸繞過科爾沁,從牆子嶺和青山關雙路南下,包圍順天府,一路打到濟南府,老夫又聯合濟南顏繼祖顏大人一同反攻,與盧象升盧大人一同解應天府之圍,誰知多鐸部驍勇,盧大人戰死,老夫暫代盧大人處理北直隸事務,卻因閹黨餘孽讒言而下獄,耽誤了陝西戰事,這才讓那李自成重新當了闖王,讓闖軍恢復了元氣。”
眾人聽後心中一驚,不曾想對面這位老大人竟然有如此精彩曲折的過去,不免對他都生出些敬意,齊妍兒問道:“大人與我們都是剛剛認識,為何會對我們這樣推心置腹?”
那人道:“小友一首《水調歌頭》,雖不是他作,可念得老夫感同身受,既然是我大明的青年才俊,新識也可作舊友,與舊友說些體己話,又有何不可?但不知小友師從何人?”
沈絡抱拳道:“啟蒙恩師不便相透,不過之前後生與這位拔都一直跟隨公冶先生學習。”
那人聽後問道:“公冶?小友說的可是公冶八神先生?”沈絡聞言驚詫不已,說道:“正是,大人也知道公冶先生?”
那人道:“為何不知?那公冶八神先生與禮部侍郎錢謙益是好友,錢謙益也是老夫的好友,早先就聽他說起過這位先生,朝中為官者,軍中為將者也有不少是這位先生的學生,小友既也是這位公冶先生的學生,想必才學定然不錯,若是五六年前,老夫必然會勸小友去考個功名,只是如今的朝廷就連老夫也糊塗了。”
不知不覺間,直到亥時鑼聲響起,眾人才發現已長談近兩個時辰,身後的侍衛聽到鑼聲,對沈絡對面那人說道:“大人,時間已經不早,您該回去歇息了。”
那人長嘆一聲說道:“是啊,不知不覺已經這個時候了,小友若是閒暇了,就去新鄭找老夫,那時定當好好為小友接風。對了,交談這麼久,還未知小友名字。”
沈絡聽後這才想起,連忙抱拳道:“後生喚做沈絡,這是愛妹齊妍兒,這位是後生的蒙古朋友拔都巴爾思。”
那人也抱拳道:“各位小友,老夫孫傳庭。”沈絡三人心頭一驚,道:“孫傳庭?您就是孫傳庭大人?”孫傳庭道:“哦?各位小友知道老夫?”沈絡道:“早先聽我們先生談過,說大人抵禦闖軍,還將高闖擒殺,如今見到大人真是欣喜,不過大人為何會在這裡?”
孫傳庭哈哈大笑道:“擒殺高闖可不是老夫一人之功,小友莫要謬讚,老夫是要去一趟江浙、福建,之前帶官兵解了開封之圍,可損失也不小,如今闖軍進攻南陽、襄陽、鍾祥、荊門,此行到福建就是為了召集散落在東南各省的戚家軍,一來鞏固河南、二來支援湖廣、三來反攻陝西,本想一路官道至漢口,再坐船到通衢,這樣最快,誰知這黃州江段航道堵了,只有明日去浠水口坐船,本憂心耽擱這一夜時間,可卻遇見小友這樣的青年才俊,想想這船堵得也好。”
眾人就此話別,各自回了客棧驛館,第二日,沈絡三人去巴水入江口上船,繼續往下游而去。
齊妍兒似有心事一般,一路上沉默不語,沈絡見她這樣,著實有些奇怪,往日的她每到一個地方總要拉著自己問東問西,可自從上船到現在已有半日多,船也行了百餘里,齊妍兒卻只是拖著腮望著船外不語。
沈絡端著一些吃食,坐到了齊妍兒身邊,只聽齊妍兒緩緩說道:“淫賊,咱們不去濟南了好不好?咱們去南方,一個沒有人打擾的地方過些小日子,你辦一個私塾教書,我可以做一些小玩意兒,窮一些沒關係,我知道玉窗樓的赤白雪喜歡你,你對她也有些好感,把她接來也沒關係的,我們三個一起過,拔都這麼壯,可以去大戶人家做護院,去當個鏢師也行,隨他的心意,好嗎?”
沈絡有些詫異,往日的齊妍兒可並不是這樣的,今日怎麼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他有些不解地問道:“妍兒,你是怎麼了?”
才剛問出這句話,只見齊妍兒竟流出眼淚來,不顧船上還有其他人在,突然抱住沈絡說道:“淫賊,我好害怕,我好怕你會離開我,我好害怕我爹孃會討厭你,我好害怕我和你之間會因為一些事情產生罅隙。”
沈絡聞言笑了笑,摸著齊妍兒的頭髮道:“傻瓜,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發生,如果我在外闖出了一些名聲,還怕你父母會不喜歡我?只要我們真心相愛,我們怎麼可能會分開?”
齊妍兒看著沈絡,似是要說些什麼,憋了片刻卻又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看著,許久之後,齊妍兒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道:“我不回家了,你也不要去科考了,咱們接上赤白雪就走好嗎?咱們就去南方,永遠不回來了。”
沈絡被她的這番話弄得摸不著頭腦,說道:“好,我答應你妍兒,但是我之所以拜公冶先生為師,曾經是為了復仇,後來是為了拜官拜將,守護一方平安,若是此時就去南方,豈不是白學了這幾年,我們還是要去一趟濟南府,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也不知那群賊人怎樣了,只要我完成了復仇,我們就找個地方住下來,永遠不問這天下事了。”
齊妍兒依舊流著淚,微微笑著,抱住沈絡不住道:“對不起,淫賊,對不起,這是我最後一次任性了。”
沈絡見她這樣,心中就如刀割一般疼,人在江湖,豈是萬事都能如意的?今日這般答應,可未來的日子誰又能說得準,若是一些無法左右的變故出現,他對齊妍兒的承諾只怕無法兌現,到時候該如何辦法,如今之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入夜時分,江船已過九江,沈絡心想孫傳庭大人的船隻怕已經轉進鄱陽湖了,看著身邊齊妍兒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的景象,暗暗感嘆這亂世不易,在鬼谷門時也是有一腔熱血,如今見得越多,熱血也就越發冷了。
想到此處,沈絡站起身來,將身子倚在窗欞上,長吁一口氣,自言自語道:“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
沈絡不知道的是,齊妍兒此時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睛,聽他念出這句詩來,齊妍兒的眼淚又從眼角流了出來,無聲地說了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