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八神這一聲斷喝,將三人全部嚇住,這麼多年下來,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大發雷霆,沈絡知道此事說什麼也沒用了,慢慢站起身來,深深行了一揖到地,轉身往小舟方向而去。

齊妍兒與拔都見狀,也都各自行禮,見公冶八神大手一揮,便也轉身追沈絡而去。

說來也滑稽,三年多以前,幾人從東往西,來尋找公冶,三年多以後的今天,卻被公冶八神灰溜溜趕回東邊兒。

三人駕小船去了岳陽樓渡口,準備從岳陽樓下的碼頭上大船順長江而下,再從鎮江沿運河北上,去濟南府見韓慕青。

船上的人,多數是當地富豪商賈,窮人只得將板車套上牛兒驢兒,從各官道小路而去,齊妍兒這三年多以來的經營,常做些小玩意兒到市集販賣,加之以往剩下的錢財還未用完,勉強能讓三人登船。

江面上百舸千帆絡繹不絕,不但岳陽城,沿途云溪縣、雲夢縣、赤壁縣、嘉魚縣皆有船隻從渡頭出發,順江而下,只是其中一群富商卻是難改往日奢靡習慣,船隻才行不足一日,剛到漢口、江夏,便有一批人下了船,尋各自樂子去了。

按那群富商說法,船上太過擁擠,茶飯也不好吃,橫豎西面各城一時半會兒破不了,坐船也快,不如走之前再來這雲夢澤中好好耍上一耍。

沈絡聽後一陣氣竭,這群為富不仁的傢伙,前方戰事吃緊,官軍將士各個奮力拼殺,只為保護百姓安全撤離,如今他們要保護的人竟拿他們用命爭取的時間在此地吃喝玩樂。

沈絡越想越氣憤,兩步走上前去就要理論,齊妍兒趕忙將他拉住,說道:“淫賊,這群人沒皮沒臉,你和他們講不通的,反倒耽誤了咱們行程,看岸上不遠處仍是人來人往,模樣就是一片煙花柳巷,你能勸得動他們所有人?隨他們去罷。”

聽齊妍兒這話,沈絡無言以對,長嘆了一口氣,眼看著各色人從身邊下船,一時間有些悲從中來,遙想當年,自家父親和母親死在了遼東,死得悄悄的,父親所保護的社稷百姓此刻卻當著近在眼前的戰事吃喝玩樂。

不管沈絡如何想法,找樂子的人還是下了船,留在船上的人依舊要繼續趕路,只停了一刻鐘左右,沈絡所在的船便繼續順江而行。

齊妍兒在窗欞上託著腮,看著兩岸繁華景色,對沈絡說道:“淫賊,你說這‘雲夢澤’三字是誰起得名,怎能這樣好聽。上回只顧趕路,還沒在這裡好好耍耍,實在有些可惜,等以後趕跑了闖軍,咱們再來這裡耍個夠,好不好?”

沈絡點點頭道:“待大事了了,我就帶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是一片雲,就算化成了雨,我也要用玉盤將你盛住,帶你去你還沒有飄過的地方。”

這話一出,齊妍兒心中一陣感動,牽住了沈絡的手,二人就這樣含情脈脈看著對方,只聽旁邊一個聲音響起:“齊,沈,你們要四處耍,帶上我唄。”聽見如此不解風情的話,齊妍兒和沈絡轉頭盯著拔都,都不知怎麼說話才好。

從漢口出發,船隻又行了兩個時辰,只聽船尾鐵錨下沉聲音,竟是停了下來。船上眾人皆疑惑不解,紛紛走上甲板去看熱鬧。

這一看才知,船已經到了黃州江段,只是此處有一江汀,把大江左右分開,航道變窄,受不住如此之多的船隻,前方已經有不少船碰撞擱淺,將航道嚴嚴堵死,此刻江面哭喊的,救人的,叫嚷的,破罵的,擁作一團亂麻。

沈絡心下一驚,道:“糟也,才出險地,又逢這樣一出,真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此刻天色已晚,只能第二日通報黃州航運局來此處清理河道,只是如此大規模擁堵,另還有船隻相互碰撞沉沒,沒有個七八日功夫是不能通行了,此刻巡江官兵正四處打撈救助落水者,江上數百艘船隻無奈只得拿出長板,從江心搭出一條路來,讓各船上眾人登岸。

沈絡三人無奈,也只得跟隨眾人一同下船,在黃州城休息一晚,第二日去黃州城東郊巴水入江口尋找新的船隻。

眾人走上百舸只見搭起的長版,從東坡洲下船,齊妍兒只覺肚裡空空,便對沈絡道:“淫賊,我餓了,咱們去吃些東西罷。”

聽齊妍兒這樣說,沈絡也突然覺得餓意襲來,拔都的肚子更是攪得山響,沈絡方才想起,自早晨從岳陽出逃,到現在也沒有吃什麼東西,只在船上吃了幾口乾糧對付,現在終究是抵不過餓了。

沈絡呆呆站了片刻,突然仰頭笑出聲來,將齊妍兒與拔都嚇了一跳,齊妍兒著急道:“怎麼了?你這人怎麼又發起瘋來,可別嚇唬我。”

笑了片刻,沈絡對齊妍兒和拔都道:“方才在漢口,我見那些富豪商賈各自下船去逍遙快活還有些不忿,如今我等也要學學他們做派了。妍兒,拔都,聽說這黃州也有一個西湖,咱們去那裡耍耍。”

沈絡說罷便邁步向東坡洲驛館租馬車去了,齊妍兒見沈絡一切正常,這才放下心來,齊妍兒長舒一口氣道:“這死人,非要嚇一嚇別人才甘心。”說罷也跟著沈絡去了。

三人在西湖旁一家酒肆吃了晚飯,沈絡便叫上一葉小舟,在這西湖中四處飄著,此時天色已黃昏,岸邊的行人一個個如墨點一般,只有岸邊房屋與湖洲水榭亮起了點點燈籠,齊妍兒看著沈絡依靠在船篷上獨自哼著小曲兒,心中有些疑惑,便問道:“淫賊,白日裡才見你對這出逃路上仍窮奢享受之事大有不屑,為何咱們下了船你卻要到這西湖來?”

沈絡聽後停止哼曲兒,說道:“妍兒,這是我虧欠你的,我把你困在岳陽三年多,如今雖是出逃,今日陷足於此未嘗不是上天安排讓我們在這裡耍耍,何況下船時也已經沒有辦法起航,與其心中惶惶呆在客棧裡,還不如出來遊玩,換一換心情。”

齊妍兒知道,沈絡心中也憋著一股煩悶,若是一直憋著,怕是要憋出病來,他提出來這西湖逛一逛,也是讓自己心頭好過一些。

只見沈絡望著一處岸邊,眼中忽然有了一絲神采,齊妍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那裡有一處涼亭,藉著燈籠的光亮,隱隱看見“快哉亭”三個大字,沈絡招呼船家,往那處涼亭而去,一邊對齊妍兒和拔都道:“心中煩悶,竟忘了西湖有這樣一個好去處。”

“落日繡簾卷,亭下水連空,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溼青紅。常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認得醉翁語,山色有無中。一千傾,都鏡淨,倒碧峰,忽然浪起,掀無一葉白頭翁。堪笑蘭臺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這首蘇東坡在快哉亭寫下的《水調歌頭》,沈絡幾乎是撕扯著嗓子大喊出聲來,將這一日的煩悶統統喊了出去,沈絡只覺此刻天清地朗,胸中澄澈。齊妍兒也聽出來了沈絡的豁達,雖從未聽過這首詞,但聽著裡頭意思,看著沈絡的開朗,齊妍兒從心裡笑出了聲來。

她之所以愛上沈絡,其中沈絡的文采功不可沒,此刻沈絡又吟出一手好詞來,雖不是他所作,但齊妍兒聽著就是那麼歡喜。

就在這時,那快哉亭中忽有一人叫道:“這位小友,可否來亭中一見?”

沈絡三人已登上了岸,聽見這人中氣十足,聲如洪鐘,齊妍兒不免有些擔心,悄悄對沈絡道:“淫賊,我們還是走罷,這人不知道是什麼來頭,萬一是歹人就不好了。”

沈絡看了看齊妍兒,笑道:“不怕,這裡畢竟是在城中,四處都是官軍,就算那人是歹人,晾他也不敢對我們怎麼樣,更何況我們身邊還有拔都吶。”

拔都聽後把腰桿挺直,說道:“對啊對啊。”沈絡見他這滑稽樣,笑了一笑,牽著齊妍兒的手往亭中走去。

只見亭中茶桌旁坐著一人,約摸五十歲上下,虎背熊腰,一臉正氣,他身旁還有八九人,各個英氣逼人,身著曳撒,個個挺立,腰間竟皆是大明制式馬刀,那人見三人到來,指了指桌旁的位置,伸手作邀請狀。

沈絡也不客氣,向那人抱拳,便與齊妍兒及拔都坐下。

只見那人將茶倒入杯中,推到三人面前,說道:“這位小友,老夫剛剛聽小友乘舟而來,將一首詞喊得撕心裂肺,怕不是有什麼心事,這詞句好灑脫,好氣派,竟不曾想從小友嘴中聽見,小友看起來就是十七八年紀,竟然能有此心境,可見英雄出少年啊!”

沈絡聽後笑道:“先生謬讚了,這首詞乃是東坡先生於此處寫的《水調歌頭》,後生只是心中憋悶,在這西湖中游耍,方才見到這快哉亭才想起來這一首,所以才大聲頌出,將先生打擾了,請先生見諒。不過後生已經二十一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