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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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絡與眾人出了院子,就遠遠看見廡殿後面影影綽綽,各色衣服倒像是這後院百花齊放一般。
葉珂問道:“那些人是鬼谷門的門生,他們還活著,是不是說賊寇已經被打敗了?你們爺爺讓人叫我們下去的?”
沈絡搖搖頭,還未說話,就聽花敬方道:“嬸孃,或許賊寇已經勝了,若爺爺他們勝了,一定會在前院清理,不可能如此多人到後院來通知,這種情況只有一個說法,前院已經失守,他們退到後院來,做最後拼死一搏。”
果然,此話剛落,廡殿方向又湧入無數人影,皆是灰黑色海寇衣衫,片刻後下方便響起金屬交錯和無數哀嚎之聲。
海寇一邊向前,一邊在途經之地四處搜刮,眨眼便搜出許多金銀細軟以及躲避之人,無論男女,搜出活人當即砍殺,稍有姿色的則當時擄走,一時間鳥語花香處成了九幽煉獄。
一個頭頭模樣的人大叫道:“兄弟們,殺光搶盡!咱們死了這麼多弟兄,該把賬本拿出來討債了!漂亮女人全部扣下,佔下這裡咱們好好快活兩日!”
女人和金錢,這兩種最能刺激男人的東西被這樣許諾出來,這群海寇聽到這番話,一個個變得愈加瘋狂,如野獸般嘶吼著往最遠處的後山衝來,沿途鬼谷門生抵擋不住,有的人甚至被十多個已經癲狂的海寇圍住砍成了肉泥。
眾人跑到了後山斷崖邊,看著平靜的大海在這裡竟變得這般洶湧,海水濺起的溼氣都能撲上這斷崖頂,看來已經是走到閻羅殿的入口了。
那邊廂,賊人已經在山腳,沈絡已經可以看見最前頭幾人的鬍鬚,部分先生和執領的家小已經開始放聲哭泣,花欺雪幾人看著斷崖下拍岸的海水,緩緩閉上了眼睛。
就在沈絡和花敬方拿出木棍準備拼死之時,宋錦和花九元等人從側方快速衝來,將沈絡等人撞下了懸崖,沈絡看著崖頂宋錦的身影越來越遠,腦中還想著他撞到自己時在耳邊說的話:“跳下去才有可能活!”
濟南府,城北一處大街上,一個破衣爛衫的乞丐正當街而睡,周圍路過之人都視而不見,非是人情冷暖,只是已經司空見慣,自薩爾滸以來,幾乎每日都會見到從遼東而來的難民餓死凍死街頭,一開始關內各城百姓還偶爾發些饅頭白飯,或是些剩飯剩菜,只是一二十年了,百姓不可能每日接濟,現在的難民凍死餓死更多了。
這乞丐便是沈絡,當時宋錦將一群人推下山崖,轉身與海寇死鬥,死在了長島之上,沈絡與眾人在崖底落水,那正是剛剛開始退潮之時,沈絡的頭磕在了水下礁石上,幸而有海水緩衝,才沒有當場磕死。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在海邊醒來後只見自己孤身一人,不禁悲從中來,加之在海中頭部遭受創擊,急火攻心,神志已不清醒,成了這般模樣,半年以來走走停停,渾渾噩噩靠著街邊與野狗搶食剩菜剩飯,才支撐著走到這濟南府,勉強活到了今日。這期間自然是少不了為富不仁之人的毒打。
這日,沈絡睡飽了覺,醒來便發現太陽已經轉西,陡然間聞到四處滿是炊火之氣,頓覺腹中空空,在一處商賈院落後街邊,發現了主人家吃剩的飯菜,就倒在後角門旁的潲水桶中,幾隻野狗正在舔食。沈絡立即衝了上去,嘴中大喊:“汪、汪、汪!”與那幾只野狗搶食桶裡的潲水。
那幾只野狗吃得正香,沒來由地身後突然發出聲音,倒是嚇了一跳,待到反應過來之後皆怒目向沈絡看去,見沈絡衝上前去趴在桶旁便大口大口吃,自然更加惱怒,汪汪地吼叫著就朝沈絡衝去。就這般一人數狗在這後巷打得不可開交。
也不知是這沈絡還是那幾只狗,打得興起時便不管不顧了,將那潲水桶打了個倒翻,裡頭的物件兒一股腦撒了一地,就連那商賈家的后角門上也沾了半扇,只是沈絡與那幾只野狗誰也沒注意,還在一堆打得興起。
眨眼功夫,這后角門“吱呀”一聲開了,原來是這家主人聽到這後巷動靜不大對頭,這狗叫聲裡怎麼還有一個如此不像的,這才領了幾個家丁過來檢視情況。
這一看不要緊,自家後巷連帶臺階、角門被這潲水潑了個遍,順眼看去一個人還與幾隻狗打得不可開交,這幾個身上還沾滿了潲水,打到哪兒就塗到哪兒,一片狼藉。
見到如此駭人景色,這家主人更是怒髮衝冠,老頭兒指著此時仍打得正酣的沈絡和狗,手抖得像是抽了雞爪瘋,氣得一張嘴結巴半晌,才終於囫圇說出兩個字來:“打死!”
這幾個家丁有拿笤帚的,有拿門閂的,也有拿藤條的,咿呀鬼叫著爭先恐後地衝上去就一陣胡掄,這幾隻狗身形靈活,幾下吃痛之後便跑得無影無蹤,只有這沈絡,五尺五寸身材,比大宛馬還高出一個頭,如何能靈活跑脫,被幾個家丁打得左翻右滾,出氣多進氣少。
此時打巷道外路過一輛馬車,車上一少年聽著這裡頭鬼哭狼嚎,便下了車招呼左右進去看看。這一進去才看見,一群家丁模樣的人正拿著傢伙毆打一人,被打者一聲不吭,只在地上翻滾,打人者倒不停發出鬼叫聲,還有一個穿著貴氣的老頭耍猴一般上躥下跳,嘴裡唸唸有詞:“打!打死!給我打死!”
少年看這景象,心想若是再不制止,那人怕就真的要被打死了,想到此處,立即大喊一聲“住手”,便吩咐左右上去將那幾人拉住。
少年走上前去,對那老頭說道:“老先生,這是作甚?這位朋友再有不是,也不該下如此重手,萬一真將他打死了,你也吃官司不是?”
話音剛落,一個家丁獻殷勤一般搶先說道:“你叫誰先生吶?這是我們東家。”少年瞭然,作揖道:“原來是老闆。”
老頭對那家丁擺了擺手,指著已經塗了滿巷的潲水,喘著粗氣道:“稱呼不重要,休要糾結,只是這個後生,你看看這滿巷的景象,你就知我今日到底留不留他了,誰來勸怕是也不好使!”
聽見這句話,那少年的左右皆滿面怒色,其中一人說道:“放肆,你可知我家公子是何人?”
少年趕緊抬手製止,那人看見後也識相地閉了嘴。
見無人再說話,那少年才對老頭說道:“這位老闆,好歹也是活生生的人,後生覺得打死了極為不妥,且你也要吃一吃這人命官司,老闆你看要不這樣,後生有意救他一命,這裡代他賠付清理費用,如何?”說罷讓左右拿出一袋錢來,老頭接過手來開啟一看,裡面竟有五個官銀,各個正面皆刻著所制年號,底部刻著“壹市兩”字樣,那老頭看見這滿滿當當十兩紋銀,便不再說話,帶著家丁轉身關了角門。
左右隨從中有一人道:“公子,打掃這整條街巷也要不了五錢散銀,如今公子給了足五兩官銀,實在便宜這家,為何公子不說出身份,讓那老頭吃一吃癟?”
少年說道:“我等不是那以勢壓人的,看這陣勢,錢少了那家能甘休?五兩官銀堵他回去便罷了,我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則出來耍街都開心不起來了。”
少年說罷便要去扶起沈絡,只是沈絡半年未洗過澡,現在又沾了一身潲水,少年湊近一聞就當即乾嘔,這手也實在是落不下去。
躊躇再三,少年終究是把手收回去,吩咐左右,舍給沈絡一兩碎銀,也好讓他去換件麻衣,吃吃熱食。誰知這沈絡竟似不認識錢一般,拿著碎銀就要往嘴裡吞,嚇得少年連忙命左右將碎銀搶下來。
少年驚了一大跳,心想這要是眼睜睜看著他吃下去,三五日後腸穿肚爛生生墜死,那這豈不是罪過?隨後打量片刻才看出端倪來,這人竟似得了失心瘋。
潲水桶打翻,這手中的碎銀子也被重新搶回去,沈絡沒了吃食,只自顧自四處找起吃的來,當他望向少年的那一刻,少年登時驚住了,心中暗道:雖然這人得了失心瘋,但眼神竟是如此清澈,又似一汪湖水般深邃,絕是有才有識之人,怕不是有了什麼變故才變成這般。
這少年也竟是一個愛才之人,一想到此處,少年立即吩咐左右,往後每頓兩個饅頭一碗清肉湯,一天兩頓好生接濟沈絡,改日再拿出一套粗布麻衣換上。
左右眾人不解,但這是少年吩咐,也照做了。少年對沈絡說道:“朋友,這條巷口,每日會有人來送你吃食,若你有朝一日想起什麼,不妨和來人說說,你是有才學的,不要埋沒了。”
少年說罷,便轉身上了馬車離去,留下沈絡傻傻在巷裡遊蕩,也不知他到底聽沒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