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鴻遍野的前提是還有或者的生命,然而這漫山遍野的卻鮮少能聽見活人的聲音。

風裡吹過來的是淡淡的腐臭味,那是生命凋零的味道,沒有蟲鳴鳥叫,只有禿鷲那淒厲的哀嚎。

這就是亂世嗎?

明明和那些逝去的生命沒有絲毫的關係,但望著這漫山遍野的死人,他似乎對“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有了全新的瞭解。

人有好壞,靈獸自然也有好壞。

他當然知道由於善惡觀不同,很多靈獸都未必將人類視作是可以交流的生命。

但蘇漾這一刻卻深深的意識到,他是個人,所以他只會選擇站在人類的角度上看問題,所以哪怕明明和這個時代的人沒有任何關係,他依舊會因此而悲傷,因此而憤怒,因此想要將那些妖族毀滅。

風聲突然大了些許,壓彎了那路邊的狗尾巴草,那疲憊的人群邁著沉重的腳步,將自己的戰友、朋友、親人和無數熟悉的陌生人緩緩的推到那大坑裡。

在發現了蘇漾並不會傷害他們後,連畏懼感都漸漸消失的他們,臉上麻木的表情宛若活死人。

無喜無悲、無念無想,死者的臉上滿是垂死掙扎時的恐懼,而生者身上的暮氣卻比死者更甚。

這種窒息一般的氛圍讓他連呼吸都感覺牙齒冷的發酸。

活著,才是地獄嗎?

突然,他想起自己還在重大時,同傳授海洋靈獸學知識的老師交流時,曾不過腦子的問過一個問題:

“老師,我們以靈獸為食,謀奪它們本源造化,彌補人體的先天不足,於世界而言,我們是什麼?於靈獸而言,我們又是什麼?想要成長,莫非就只有靠殺生嗎?”

那一天,那位有些微胖的女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自己說了些意味深長的話:

“別想太多,當我們去獵殺靈獸時,不要將自己放在道德的制高點上,要記住……”

蘇漾喃喃的重複著那位老師的話:“與人為善者為靈,與人為惡者為妖,等閒修士難以抗衡者為神,而我們自始至終都是人,修士要想獲得長長久久,就要讓它們不能長長久久……

老師,這就是你想要告訴我的嗎?在修士與妖的對立中,沒有一個修士是無辜者,我們去殺妖,妖也會來殺我們,你我皆為血食……嗎?”

他看向了那些身體虛弱但還在努力的將那些屍體一個個的丟下大坑中的人影,緩緩走過去,抓住了其中一名青年的肩膀:

“別在這裡逗留了,沒意義的,這漫山遍野的都是死人,你們留在這裡又能做什麼?”

那灘塗的山丘的某個角落也許躺著的就是他們的兄弟姐妹,但活人終究還是要走下去的,他們懂,但是他們不想走。

被他抓著肩膀的陌生青年嘴唇微抖,臉上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表情,看起來醜極了,他聲音有些哽咽,用乾巴巴的嗓音說:

“我不走。”

“不走你們會餓死在這裡的,還是說你打算用下面那些屍體充飢?他們死了,是死人,而你們還活著,你們要去做選擇,哪怕這樣的選擇很痛苦。”

青年那乾裂的嘴唇張了張,指著那下方被他們挖出的坑的一角,手指輕輕的顫抖:

“那是苦苦盼著我成家立業的老母……”

然後又指向了旁邊。

“那是我的媳婦兒……”

“我的哥哥……”

“我甚至找不到我女兒的屍體在哪。”

“小仙人,我什麼都沒有了,當我們抱著自己親人的屍體從您身邊路過,您低下了頭甚至都不敢看一眼,現在你卻在告訴我,讓我去做出選擇。”

他的嗓音蘇烏鴉一般,沉悶中帶著尖銳,刺的蘇漾下意識的咬牙。

他抬起了頭,低聲的說:“你們還活著。”

“小仙人,我已經快沒力氣了,走不到大城了。”他那髒兮兮的臉上露出了悵然的笑,“您是仙人,但我們不是,我們的身體已經被那些雜碎的怪力掏空了。”

蘇漾努力擠出笑容:“沒事,我有靈力,我可以幫你們把妖力驅逐了。”

他沒有給青年反駁的機會,伸出手按在了他身上,體內的靈力緩緩輸入到他的體內,然後在蘇漾錯愕的表情中,靈力石沉大海。

青年嘆息道:“小仙人,我家祖上也出過仙人,因而留了不少文字記載,那是傳說中的大妖相柳,毒澤的凶神,您啊,還太弱了。”

蘇漾咬牙道:“別急,我還有很多辦法,我和你說,我、宗門的人都很認同我,我是符陣師,還是堪輿師,我……”

“小仙人,我家已經沒了,我不想痛苦的活著。”他懇求道,“您就當行行好,再不行,幫幫我們,把他們的屍體燒了吧,這荒郊野嶺的,野獸多著呢。”

蘇漾扭頭看向那不知不覺聚攏到自己周邊的人,他們的目光中帶著殷切的希望,乞求的卻是蘇漾根本不想看到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