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丞把溫好的酒端來,他不問原委,沒看到鍾保身上的囚服和滿面滄桑一般,給他二人都倒上了酒。

驛站簡陋,沒有上好的杯盞,酒也是去歲釀的高粱酒,辣比香濃。

媱嫦倒不在意,一口飲盡後才答了鍾保的話:“媱嫦。”

鍾保端著酒碗的手顫抖兩下,大嘆“失敬”。

旁邊的驛丞不自覺的站直了身子,捧著酒罈的手侷促的縮了起來。

媱嫦順手接過酒罈,對他道:“我自己來。”

她給自己倒著酒,連喝了三碗才長長的舒出口氣,面色紅潤了三分。

這一路著實冷得厲害,幾碗烈酒當真比火盆還管用。

鍾保始終盯著媱嫦,禮儀早被他拋諸腦後。他打量著這個與他女兒一般年紀的姑娘,莫名有些心疼。

眼瞧著媱嫦又倒了碗酒,他忍不住勸道:“姑娘,少喝些吧,過會兒還要趕路。”

媱嫦端碗的手停在唇邊,她抿了一口,放下酒碗望著鍾保道:“鍾大人,說說你為何被流放吧。”

鍾保擰起了眉頭。

他緩緩低下頭,默然半晌後把眼前的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惹得他咳嗽了好一陣才緩過氣來。

他的眼睛紅了,也不知是被酒嗆的還是被煙燻的。

他盯著媱嫦,緩緩道:“我若說我是被冤枉的,姑娘可信?”

“信。”媱嫦小口飲酒,眸色淡然。

“唉……”

鍾保長嘆了口氣,緩緩道出他的冤屈。

他三言兩語便說清了經過。其實也無甚可聽的,不過是禍從天降的事兒罷了。

日前,戶部考功員外郎到姜州核查功勳,到了臨原郡歇息一夜便匆匆折返回京,三日後,御史臺又來了個監察御史,同樣留宿一夜後轉回。

那時鐘保正奔走於郡內富商之間,遊說其廣捐財物,幫著貧苦人家過了這個寒冬。接連來了兩位京官,他自詡行端身正並沒多想,可災禍就如遮天蔽日的大雪一般迎頭砸下。

臨原郡第三次有京官到來,便是刑部來傳旨的了。

抄家、革職、流放。

“幸而禍不及家人,我只有一個么女,自幼嬌慣長大……想來她的日子也不好過,到底是我這個父親連累了她。”

鍾保面色漲紅,鐵鐐拖不垮的脊背如今卻彎了。

媱嫦眸色微暗,沒告訴他鐘茵兒的死訊。

她沉默著給鍾保又倒了碗酒。

原本還勸她少飲酒的鐘保端起了碗,喝了一大口後自嘲的笑著:“一百萬兩白銀……我活了三十六載,經手的銀子不過千兩,郡內善人捐贈也多使他們以糧油衣物相贈……我不敢與聖賢相比,能護得一郡百姓安樂已是三生有幸,可……”

他似乎有些醉了,眼眶愈發紅。

隔著燭火,他望著媱嫦,問:“媱嫦姑娘,你可能告訴我,我到底錯在何處?”

媱嫦還想倒酒,但酒罈已空。

她把酒碗推開,問:“鍾大人可知最近幾月臨原郡附近有嬰孩被殺或遺失的案子?”

鍾保一怔,旋即便擰緊了眉頭:“自然知曉,我與同僚調查多日不得其所,上書十餘次也未得迴音,本想趁年終歲尾面見刺史大人再詳盡回稟此事,但還未能見得刺史大人便……便落了罪……”

他說到末處,聲音漸輕。

媱嫦笑了,笑得分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