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夜桂飄香(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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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卿將那告示揉成皺巴巴的一團,摔在地上,頭也不回地出了門。思淵這次並沒叫住她,只是立在她身後,看著那瘦小的背影穿過門前看熱鬧的人群,朝著天客居之外走去。
這一去,定然是再不回來了。
任思淵嘆口氣,這麼大的動靜,師姊睡得再沉,肯定也聽得一清二楚——這件事,恐怕的確是自己自作聰明。進了屋,果真見安歌已然坐起,只是左半邊身子吃不上力,只好斜斜地靠在榻上。一見思淵神情,便笑笑道:
“師弟,過來坐。”
雖依言坐下,但思淵還是緩不過神,雙眼直直地盯著一處,發著呆。安歌見狀,便直起身子,望著他雙眼道:“你並沒做錯什麼,不該這樣責備自己。”
思淵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默默搖了搖頭。
“先生常說,天客居中人,行天道,明天理。而天理者,無非便是病人之病,憂人之憂罷了。自先生大赦水獄以來,能被收在天客居中的人,難免心中多憤恨。而師弟之心胸,願以一己之力感化人心,遠不同於尋常人所能企及。
“只是自古萬事難兩全,終究是要兩者相權而取其輕。這道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又何苦因此而難過?”
聽得這話,思淵才勉強抬頭笑笑:“師姊所言,思淵受教了。”
安歌見思淵仍是愁眉不展,心中只道他是擔心著先生回來,難免要挨一頓訓斥,便拍拍他肩膀,寬慰道:“師弟這些日子所做的,先生早都看在眼裡。等先生回來,必不會因此事而生了師弟的氣。”
誰知思淵卻突然抬頭道:“師姊,先生當初同意此事的時候,是不是早就能料到今日會發生什麼?”
安歌一聽,微微睜大了雙眼,隨即低下頭,沉默不語。
待得秋兒找到清卿的時候,令狐清卿正一個人牽著馬,望著湖邊落下的夕陽。
直到清卿走出天客居的大門,才想起,自己便這樣孑然一身地離開了依附三年的地方。金馬一直緊緊跟在自己身後,似乎看出清卿感傷,便走上前,低頭舔著清卿的手腕。
清卿摸著它臉頰:“星星,你說這次,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可星星什麼也聽不明白,只是乖巧地蹭了蹭清卿的手。
於是令狐清卿就這樣帶著星星在街巷間遊蕩著。西湖的水巷別有一番風景,青石板路響得清脆,人聲馬蹄聲踩在上面,都是說不出的悅耳。路邊低低的屋簷斜下來,這幾日的雨水還在滴滴答答響個不停。小路的另一邊,便總有湖岸送來的清風。風一吹,惹得人家屋簷下掛著的鈴鐺叮叮咚咚地唱起歌兒來。
清卿以前走過這些小路,從未覺得,原來世間風聲也能這樣好聽。
天才剛剛擦黑,湖面的遊船便已然比平日裡多了不少。不比平日裡靜悄悄的遊玩,今日的船頭船尾格外熱鬧,結飾點燈,襯得湖面一片明亮。
岸上的人們也忙碌起來,家家戶戶點起滿城燈火,像是一腳踏入了琉璃世界。那些心靈手巧的年輕男女正挽著竹條,將它們折成各式各樣的明燈。清卿望著一路星星點點,只覺得它們像極了五彩繽紛的靈燈,正高懸在立榕山上,看著面前的弟子盤膝而坐、交手閤眼:
“不現太平史筆,不辭水火微塵。”
清卿在心中默唸著這句話,不知怎麼,徑直流下淚來。師父、師叔、師兄師姊、還有太師伯,現在都還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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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正在天上或江湖的某個角落,望著人世間的點點明燈?
一瞬間,清卿心中忽地浮出一絲衝動,要不要趁著今夜,再回到天客居去。令狐清卿心中明白,憑著任思淵的性子,他能幫自己一次,就能再幫第二次。若是自己現在轉身,便也能拭去淚水,和這滿大街來來往往的人一樣,掛一副樸實的笑容在臉上。
可清卿還是搖了搖頭,低下頭,穿過一路熙攘,淚如雨下。
“師父,弟子做不到……”
清卿知道自己不敢會天客居的原因是什麼。若是回去,無論是箬先生要責罰也好,或是思淵要生氣也罷,在清卿眼中,都算不得是大事。而清卿始終不敢去看一眼安歌。
她害怕自己會看到安歌空蕩蕩的左袖,就和綺川一樣。
綺川倒下時的背影,正在和滿街的燈火通明融為一體。可清卿覺得,自己的身子就快要被撕成兩半。在和任思淵下棋時候,在暗夜中用長劍劃破那些陌生人的喉嚨時候,清卿都強迫著自己,把三年前的立榕山埋到心底最深處去。
清卿相信,只有藏得足夠深,才忘不掉自己活在世上的初衷。
可思淵、安歌甚至安瑜,都在一次次撕開自己用心藏好的傷疤,逼著自己直直盯著它們,容不得半分逃避。其實清卿心中,早已意識到他們為何這樣做:他們或許以為,等自己看著那傷疤癒合,也就走出來了。
走出來了,也就忘了。
但思淵一直忽視的一點,是清卿根本不想看到那傷疤癒合的樣子。正相反,清卿每時每刻都在撕開心底血淋淋的傷口,再若無其事地包紮成原樣。只有這樣,才能在旁人毫無察覺的同時,用心體會刻骨銘心的疼。
每個人都在拼命治癒清卿心底的傷,但清卿只想那疼痛鑽得更深,深得自己怎麼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