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引江 第七十八章 北窗尋夢(第1/2頁)
章節報錯
那湖面比想象得還要寬闊許多。茫茫逸鴉漠之中乾旱而少見水源,不想其中卻藏著如此一塊天工雕琢而成的碧玉,日光打下來,澄澈得都能看見幾尺之深的湖底。
清卿每日抱著那湖底撈來的大石頭,拍來敲去個不停。
石頭抱在懷中,初幾日,清卿只覺得冰冷。像是個兩個不能言語的老友,見面雖有千萬心緒,卻盡皆悶悶地堵在心口,悵然不能相說。也不知在湖上晃晃悠悠地飄了多久,清卿只是不分晝夜地盤膝而坐,石頭表面的稜角漸漸淡下去,內心也似有了溫度一般,絲絲縷縷的餘熱散入手心。
沒用多久,這大石上上下下的宮商角徵羽,都已被清卿爛熟於心。
小舟本也沒什麼歇息之處,清卿困了便趴在大石頭上歇一會兒,醒轉便繼續輕輕巧巧敲個不停。溼冷的衣衫都已被沙漠烈日烤得乾透,身周各處刀傷竟也奇蹟般地癒合、結痂,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好轉。
公輸逸雖不言語,看著清卿臉色一日日紅潤,心中卻也不禁暗自奇怪:“這般重傷,竟也不過幾日之間便快要癒合,莫非真是冥冥之中,離燭石神有了新的旨意麼?”
熊熊烈火炙烤著沙地,公輸逸把小舟拴在岸邊,口中低聲念著什麼,一邊將訴訴翻轉過來,趴在火中沙灘上。訴訴背上的毒簪已然拔出,然而傷口之處,仍有黑紫色的血脈如蛛絲蔓延,清晰可見。
公輸逸用力壓住她胳膊,抬腳踩在訴訴後背上,猛地全身下沉。只見訴訴先是劇烈地咳嗽幾聲,隨即“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黑血來。
不想偏遠沙漠之境,卻也有這般治毒療愈的秘方。
殊不知,沙漠中蛇蠍毒草之類最是常見,因此逸鴉漠上至王子公主,下到遷徙牧民,都對這代代相傳的火治毒傷的法子瞭如指掌。許是剛才公輸逸用力過了勁,訴訴咳出一口血,便趴在舅舅懷裡,大哭不止:
“舅舅……我胳膊疼!”
“是不是方才用力扭傷了?”公輸逸低下頭,看著被訴訴緊緊抓在手中的肩胛骨,眼中閃過一瞬難得的溫和神色,“訴訴不哭……舅舅給你揉揉。”
清卿遠遠坐在舟中,只覺得烈火的熱量已然傳遞在自己身周,暖融融得又減了一分痛感。那紅彤彤的大火竄起三四尺高,搖曳火光映照在訴訴臉上。年幼的女孩卻絲毫不懼,躺在舅舅懷裡,咂著小嘴睡著了。
望著火中最熱烈的光影輕快跳躍,清卿不知怎的,一行淚水從眼中流下。
手中敲石不止,寂靜深處,清卿悄然“叮咚咚”地敲出一串三連音來。今夜月色格外清晰,似是每一顆星星都向著大地望過來。清卿抬頭笑笑,一串旋律從手中散入靜謐的夜空,卻怎也止不住淚珠兒一串一串,全然打溼在血色渾濁的衣襟。
“風月不見,北客自憐,誰識曲中閒……萬千羈旅之愁緒,凝聚於日月傾瀉之中,當真不愧是三王子的“絳河”啊……”
清卿本全心全意地沉浸曲律之中,全然不知自己手中淌出的是什麼曲子。聽得公輸逸突然一句話,這才猛地回過神。流暢舒緩的旋律驟然中斷,清卿凝視著自己的手——
自己無意間奏出,真是那曲熟悉的《絳河》。
公輸逸凝然望著自己懷中那塊石頭,一股寒意從眸中射出,像是要從一曲音律不斷找出三王子的蹤跡來。過了許久,眯起眼,微微嘆口氣:“用一個兒子來作交換,代價未免太大了些。”
“你說什麼?”清卿一驚。
“哼”地冷笑一聲,公輸逸轉身走開:“逸也不知道那白玉簫中的譜集究竟是什麼。不過,你和你的簫,不值得老掌門用一個兒子去換!”說罷,沙岸上熊熊燃燒的巨火噼裡啪啦地爆出零星火花,隨即轉眼片刻熄滅,整個逸鴉漠又重新陷入無邊黑暗之中。
星星,難道你寫下那句“雲沉起霧,人死還沙”,便是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動心不過是一場交換麼?
話說清卿雖輾轉反側,縱是想不通公輸逸言中之意究竟所指何意。想要向前追問幾句,見他面目冰冰冷冷,像是無垠廣漠中一塊寒冰無異,又自行打消了這般念頭。
只是提起舒緩之間,不由察覺自己氣息順暢,丹田中的氣力似乎還在這大石奏曲之中進步不少。
自己聽音的術法也是愈發精進。不多時,就連公輸逸搖櫓水面的波紋細聲,清卿都能在大石上暗自敲出那相同之音來。握著白玉簫,清卿靜靜感受著一霎之間,自己的內力從簫尾傳到簫頭,力氣舒緩而遒勁,心下只道是這些日子練功勤謹之故。
只是這些進步之處,清卿從未在公輸逸眼前顯現出來,不過自己日復一日地抱石不停。
“娘……訴訴害怕……”
聽得這一低聲呢語,清卿猛地驚醒,一下子從抱著的大石頭上直起腰來。定睛一看,訴訴立在舟尾,幼小的身軀搖搖晃晃地站著,嘴裡不知在默默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