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引江 第六十三章 琴瑟同行(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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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霜鋪地,雪飄如絮,不一會兒,就把少年的身軀堆成個矮矮的冰冢。
清卿望著鵝毛似的白雪撒下,一點點覆著少年的身軀。先是靈巧修長的手指,再是懷中打磨光滑的骨笛,再是白淨臉龐上清秀的眉目。
最後,才是那柄始終刺在少年心口的彎刀。
雪越下越大,好像老天也能感知凡人的心意。清卿一動不動,只覺得星星那橫笛口邊的動心模樣依稀晃在腦海裡,不知何時,倏地一下就不見了。試著把手放在淺淺雪堆上,清卿想著推開這白雪壘出的墳墓,再看星星一眼。
沉寂許久,還是鬆開了手,任憑自己和少年一起靜默在這雪絮之下。
夜屏一隅,似乎只有山頂靈燈一盞,其餘破梅、殘枝、亂血……盡皆被吞沒在暮晚中。
一條小路曲折,急彎一轉,便消失在夜色霧靄之後。清卿望著那路,踏上第一級臺階時卻停下了腳步。
自己會迎著裹風挾雪,一路上山,直到看見那盞靈燈等著自己回來。記得自己第一次被師叔帶到山外,立榕山上亂成了一鍋粥。再到自己救回安瑜那晚,幾個師姊一邊冷眼相視,一邊跪在師父身側為自己求情。
子琴轉過身,眼中早已沒了那清茗般的溫和。
淚水一下子如決了堤似地湧出,清卿捂起袖子,轉身便往山下跑。一種難言的恐懼正攫住心口揮之不去:她害怕自己再看向南林郎中的雙眼,不再留著當初無憂無慮的心思。
她已經有了心有所屬之人。
不知道從何時起,每逢圓月初升,自己便會做一個青衣負琴、弦光映雪的夢。但此刻圓月就在身後,自己卻只想跑得更快些,跑到琴絃、骨笛、黃沙、竹影都追不到自己的地方去。
腳下重重一滑,清卿猝不及防地絆個趔趄。只是在夜屏山習術這幾日,自己功力早大有長進。縱是心思散漫,腳下一個不穩,也疾速回身,將那“高峰墜石”的力量點在丹田,滑出半尺定住了身子。
那白玉簫卻掛在清卿腰間,未曾掛牢,在清卿下意識滑身時閃了出去。
對了,還有這把師父多年從未吹過的木簫。
那白玉簫落地一瞬,似是想說些什麼,在厚雪中一滾便裹住了身子。清卿只聽得這下山路上,一步一句,有人聲來。
抬眼望去,自己離山腳只剩最後幾步之遙。但這條路的盡頭,等著一個人。
清卿愣在了原地,子琴卻一步步踏雪上前。
二人此時相視,遠不像玄潭下的怪石原,明眸善睞,萬千心事盡皆藏在心底。清卿現在只覺得言辭無用——心中萬千愁緒,又如何能說?子琴也是默然不語,只是來到她身旁時,撿起了掉落幾步遠的白玉簫。
見師父來到身前,清卿本想上前行個禮,卻終於剋制不住,一拜便要撲在地上。只是雙膝還未碰地,上身卻輕飄飄地,竟是師父扶起自己。子琴冰冷透明的手指捧住清卿的臉,清卿一抬頭,只覺得師父的模樣只是比夢中多了幾分憔悴,卻始終不曾變過。
淚水上湧,清卿隱藏許久的思緒終於在這一刻哭出了聲。
子琴把哭泣不止的弟子抱在懷裡,清卿頭靠著師父的肩膀,只覺得師父的氣息從沒有這樣溫暖過。子琴盡力昂起頭,不願讓自己墜下的淚水滴在清卿衣衫。
清卿抽泣不停,低聲喃喃道:“師父……”
“哎。”
“我們回去吧……師父答應過的,弟子再也不想離開立榕山頂……”
子琴一愣,隨即展開笑顏,淡淡道:“我們不回去了。”
不由得止住了泣涕,清卿趕忙抬起頭。師父似乎把自己抱得更緊了些,細長的手指撫摸著自己頭髮,低聲問:“清卿,你知不知道,為什麼西湖的溫掌門曾以‘令狐掌門不能下山’作要挾?”
靈燈崖上白骨浴血的一戰頃刻重現在清卿腦海。清卿回憶起琴絃穿過溫掌門喉頭的模樣,不由打個冷戰,搖搖頭。
“因為很多年以前,大概有一百多年,立榕山令狐氏的先人墨塵掌門曾對著江湖立誓——若今後歷代令狐氏的掌門下山一步,各門各派皆可群起而攻之。”
清卿下意識屏住呼吸。過了許久,才輕輕推開子琴懷抱:“師父,我們還是回去吧……師父若一直不下山,弟子也一輩子不出去。”說罷,抬起頭,才發覺師父眼中閃過一絲很少見到的堅定神情。
子琴捧起清卿被被陰陽劍刺中的左手,攤開來,一道血黑色的傷口若隱若現。
“縱是為師不下山,八音四器又何嘗會放過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