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引江 第五十五章 如夢似幻(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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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行在大漠,清卿只覺那烈火驕陽,烤得自己臉側生疼。猶記得昨夜自己不知呆立多久,來到狼藉院子裡,日頭已然升起,滿地腥屍散發著淡淡腐臭。
黑色的大鳥盤旋在院落上空,膽大的已經踩在水塘邊,一邊啄食人血傷口,一邊時不時向著清卿瞟來幾眼。
清卿拉開大門,讓狂風一點點卷挾著黃沙吹進,算得是這些北漠壯士最終的歸宿。
而如今,太陽頂頭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自己一步一步踏進這無垠的流沙北漠。
少年抱著女人的身影不知所蹤,連那匹衝出沙塵的快馬也沒了去向。半夜流沙湧動,荒蕪漫野,一絲腳印也無。
清卿便只好頂著日頭走去。日升於東,榕立於東。
數日闖蕩,不知自己離山已走出多遠。清卿舔舔乾裂的嘴唇——清卿不敢去喝那被陳屍浸泡一夜的水塘死泉,如今孤身一人走出來,卻是半滴活水也找不見。
被暗刀刺中的右腿更是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行得幾日,清卿低頭向沙野金光望去,只覺得一種無聲的呼喚從地心湧入腦海:快來——快倒進這漫漫長漠的懷裡來!愈是盯著腳下,這種被感召的錯覺便愈是強烈。因此清卿縱是磨破了鞋劃破了腳,也逼著自己睜大雙眼,直勾勾望向前方。
山在東方,自己一步步走下去,就快不遠了。
可這向東的路比想象中長出好多。清卿那條受傷的腿再也不聽使喚,一個趔趄,便整個人栽倒進沙土之中,吃了滿嘴黃溜溜的土塵。一抬眼,不知何處冒出幾隻性急的大鳥,咧開嘴衝清卿哀鳴個不停——
哇!哇……
風月不見,北客自憐,誰識曲中閒……
若是自己便這般孤零零客死荒漠,師父縱是把逸鴉地界掀個底朝天,也找不到自己屍骨不全吧?清卿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呵,北客自憐,漠外來客,果真識不得那曲中閒。
清卿伴著頭頂烈日安眠,臉靠著火熱的黃沙,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溼漉漉的涼爽從臉頰另一側傳來。清卿閉著眼,彷彿模糊中,連醒轉的力氣都沒有。
可那涼爽之意絲毫不見消退,原來這不是最後關頭的夢境?
方欲用力睜開眼,誰知那黏糊糊的主人竟直接掃過自己雙眼,險些揉得清卿眼皮子打出好幾層褶兒。伸手一摸,原來竟是漠中活物,正用涼快的舌頭舔舐自己臉頰。
一伸出手,還沒來得及在臉上抹一把,那截興奮的舌頭立刻就把清卿的五根手指挨個舔得絲毫不落。清卿這才抓住空隙,抬眼向上一望:
漫天繁星之下,一張瘦長的馬臉正對在自己眼前。
那馬身材健長,遍體如金色的流沙般泛著粼粼水光。清卿朦朦朧朧想起,這竟是那匹載著二人突出重圍的好馬!不知哪來的力氣,清卿一下子翻身爬起——
即墨星果然坐在不遠處,雙手抱膝,盯著漫天流光。
“星星……”清卿吃力地叫到一半,卻被幹涸的嗓子啞了聲音。
清卿雙手撐地,想用力站起,下半身卻像沒了知覺一半不聽使喚。十指奮力扯住那金馬韁繩,清卿挨在馬脖子上,這才拖起身子。沒走幾步,卻一下子摔在即墨星身前,吃力笑笑:“星星……你在哪裡找到我?”
即墨星仍是抱著腿不動,對清卿不理不睬。
徹心大師將我擄去,定是師父前來尋我!這句話湧到舌尖,又被清卿生生嚥了回去。“即墨……二公主去了哪兒?”
一問出口,清卿頃刻就後悔了。
誰知即墨星雖仍是不轉頭,卻開口道:
“北漠後人此生只有一個歸宿——葬身鴉腹,是對生者養者最大的回報。”
清卿低下頭,不再說話。難過與苦澀在心底交織,似乎什麼都想問,卻不知該從何問起。即墨星伸出胳膊,向著清卿,把那短短的骨笛攤開在手心。
骨笛如鷹翅捲曲,淡褐斑點零星散在笛尾。不知吹奏多久,笛孔磨得似溫石般光滑。
少年輕輕地道:“笛與簫指法相似,你且吹些什麼吧。”
清卿一愣,不知少年為何突然要聽自己吹曲。“我自出生還沒離過沙漠地方,更別說認識漠外各門各派的曲集……清卿,東山的曲子是什麼樣子?”
即墨星頭枕著胳膊躺在涼沙,抓著骨笛的手探向天空,像是要敲響那滿天星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