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儀自知以漢大臣之力,無法與在旗的內務府大臣,尤其是後宮嬪妃們相抗衡。他縱有一腔正氣,卻也終不能不護著家人,唯有以自請告老還鄉來為此事告結。

余文儀卻沒想到,竟因為此事,皇十五阿哥親自前來問候。

那是皇子,更是被皇上幾番番說過最肖似皇上的皇子,今日能親自到他家裡來看望他,余文儀一見顒琰,還沒等行禮,已然先落下淚來。

這定是皇上的體量,無聲的慰藉。

顒琰連忙搶步上前來,扶住余文儀,“餘老大人請起請起,千萬勿要多禮。老大人年過九旬,我才十幾歲少年,若要受老大人之禮,當真上天都看不得去。”

余文儀老淚縱橫,握著顒琰的手臂,直是將自己心中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眼淚奔湧出來。

顒琰扶著余文儀回到病榻前,兩人親熱地並肩而坐。

顒琰含笑道,“我曾聽說餘大人與于敏中大人有同鄉之誼,想來餘大人也是江蘇人吧?”

余文儀忙道,“回十五阿哥,老臣乃是諸暨高湖人。因諸暨又稱‘暨陽縣’,而江蘇也有暨陽,故此同僚之中又有如此混同,稱為同鄉了。”

顒琰一拍掌,“諸暨乃是西施故里,更是越王勾踐復國之地,正是地靈人傑!”

顒琰凝視著余文儀的眼睛,“無論是勾踐,還是西施,雖分男女,可是心中卻都懷著家國之大,全然拋卻小我之情……”

余文儀心下一顫,慚愧得已是抬不起頭來。

——說到底,他以病請告老還鄉,雖說是不屑與英廉和惇妃同流合汙,卻也終究是儲存小我了。

“老臣愧對皇上,愧對十五阿哥……”

顒琰心中更有了數兒,含笑點頭,“餘大人早有詩名,我尤其愛餘老大人所寫的親情之詩。我記得其中有一首題為《寄內子並示五兒延良》,叫我感觸最深。”

顒琰說著,微一垂眸,已是吟誦而出:“骨肉團沙久不群,欲尋香夢籍微醺。病妻空爾肱三折,稚子粗能書八分。竹領兒子齊繞舍,松添鱗甲獨幹雲。怪他畫角吹邊戌,茶熟凌霄日已曛。”

顒琰拍著余文儀手,“情真意切,我眼角亦溼啊。早知老大人多年在刑部為官,品格方正,可是這親情之詩寫來卻是娓娓情深,著實令人感喟。”

余文儀雖說也有文才,可是終究朝中大才更多,他如何敢想自己的一首寫給妻子和兒子的詩,竟能入得十五阿哥的眼……這便更是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顒琰拍著余文儀的手臂道,“由此一詩中,我可窺知餘大人在諸子之中,最為看重五子延良……不知我的猜測可確?”

余文儀連忙點頭,“老臣諸子之中,五子延良與老臣最為肖似……老臣自將一份期望,更多寄託在延良身上。”

顒琰含笑點頭,“餘大人的五子延良,我也知道。如今是在刑部山西司為主事,也同樣從刑部出身,正是子承父業。”

余文儀更是慚愧得說不出話來。

正是因為他的兒子餘延良也是刑部的官員,而他自己是刑部尚書,故此總有瓜田李下之嫌,他才不敢不在乎英廉的暗示威脅……

顒琰點點頭,“說來也是我旁枝逸出,我倒留意的是餘大人五公子的生辰——延良是六月初六的生辰吧?”

余文儀有些發愣,不知十五阿哥這話又是要往哪兒說去。

十七歲的顒琰,用少年老成卻又帶著年少調皮的模樣,衝余文儀眨眨眼,“餘大人有所不知,因為我額孃的千秋是九月初九,故此我對所有如此疊月疊日的生辰之人,心中總有特別的親近之感。”

顒琰說著,眼中終是流露出少年的傷感來。

余文儀心下被狠狠震動,如何能不明白就算堂堂皇子,可是母親剛剛薨逝二年去,這心中的思念之情。

他的熱淚便又不由自主滑落兩腮。

“老臣母親當年獨自撫養老臣兄弟三人,老臣有負母親,多年苦讀,中進士之時已是五十歲。那一年授福寧知府,又調漳州知府,老臣回想跪請接老母親赴漳州奉養。微臣老母親年事已高,拄杖諭微臣道:‘老身健飯,無以為念’……竟不肯隨老臣至漳州赴任,更令老臣專心負職,勿為了她老人家而分心。”

“不久母親及駕鶴西去,老臣雖終於高中,卻不能膝下奉養,微臣多年以此為憾,不能釋懷。卻也知老母親更在乎微臣忠君報國,故此老臣便將對母親的一片思念敬養之心,全都寄託在公務之上,四十年來不敢有半點懈怠與私己之心……”

余文儀說著垂下頭去,淚落成雙,“可是微臣這一次卻有負聖上,有負十五阿哥,更有負老母親在天之靈……”

顒琰點頭,也是陪著余文儀一同哽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