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藻的眼,已是濡溼。

她轉頭凝視婉兮,“令額娘,我嫁進宮來得晚,於宮裡的事明白得有些遲。可是我心下卻明白一宗:方才令額娘與我說的話,便是換了這後宮裡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與我說。”

“更何況,翠鬟本是令額娘宮中女子,令額娘能與我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就更是難能可貴。”

慶藻說著吸吸鼻子,“也必定是令額娘將八阿哥和我放在心裡了,才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能得令額娘如此,我便是怎麼著,都心甘情願了。”

婉兮輕輕握了握慶藻的手,“傻孩子,我對你並無半點溢美之詞。就因為翠鬟是我宮裡的女子,我便在這事兒裡也擔著絕大的責任呢,倘若不是你如此大度賢淑,那別說我保不住翠鬟去,更甚至於我自己都要受到牽連。”

“所以這回當真是你幫了我永壽宮去,也更幫了我本人去。”

慶藻忍住鼻酸,“嘿”的一聲笑起來,“若當真如此,那就太好了。”

婉兮伸手抽出自己的帕子,抬手替慶藻拭淚,“《紅樓夢》我也看過了,曹先生對你的認可,果然沒錯。”

慶藻的臉登時紅了起來,“令額娘也看過《紅樓夢》?”

婉兮含笑點頭,“我還知道鳳藻宮,知道那能入主鳳藻宮的皇妃是‘才選’。那名字裡有‘藻’的人,自然是從小就滿腹錦繡。這樣的女孩兒啊,當真合該選入宮來,給咱們大清當皇子妃呢。”

慶藻雙眼也跟著晶亮起來,“因為這本書,我心下只覺與令額娘越發親近了!”

婉兮微笑,“誰說不是呢?雖你我剛剛在宮裡相處一年,可是我倒覺著你彷彿是我親生的兒媳婦去了。我的小十五啊還年幼,娶媳婦兒還是很久之後的事兒,可是我現在已經嚐到了有自己的兒媳婦的滋味兒去了。”

慶藻便又眼中湧出水意來,卻還是蹦出笑聲來,“淑嘉皇貴妃早逝,我在宮裡沒有自己本生的母妃。那我心下更何嘗不是早早兒就將令額娘當成自己的婆母去了”

婉兮握住慶藻的手,“好孩子。你為了永璇和翠鬟之事,付出實在太多;我便也過給你一句話兒去:從今往後,無論是在永璇的擷芳殿,還是在後宮裡,我都絕不叫你受了委屈去。”

七月的夜風,帶了海子上的水氣,清涼而來,盪滌盡了身上和心頭的暑氣去。

慶藻立在婉兮身後半步,與婉兮一同望向這夏夜裡的萬花陣。

小七和啾啾一左一右,攥著小十五的小胖手,在迷宮裡唧唧嘎嘎歡笑著跑來跑去。而對面矮牆之外,永璇與永瑆並肩而立。

此時雖沒有皇帝在京時,那無數盞蓮花宮燈飄搖而過的盛景,卻也有這人間最最樸素的真情去。

這真情,與宮廷無關,也與皇家無關;這一刻的真情,卻並不遜色於那蓮花燈影飄搖而過的夜晚去。

婉兮與慶藻共同看著這樣一幕,都忍不住輕笑起來。

——雖然眼前是迷宮,可是她們兩個的心卻都已經找到了出口、明瞭了前路去。

夜色深了,臨去那一刻,慶藻忽地輕輕握了握婉兮的手。

“……令額娘,我阿瑪在江南,正協同江蘇巡撫陳宏謀、舅舅金輝,詳查安寧從前種種。前兒阿瑪來信兒說,必吧放過安寧!”

婉兮心下一緊,不由回眸凝注慶藻。

慶藻輕輕勾了勾唇,“安寧死得蹊蹺,阿瑪又因我墜馬之事查到上駟院去。聽說上駟院卿得力,已是查出了眉目來。皇上不過是派員到蘇州,當面問安寧的話,結果沒出幾日,安寧竟死了。”

“我阿瑪說,便是皇上沒有明白示下,可是安寧這突然的死便已經給出了說明。我阿瑪心疼我,卻已經來不及挽回,可是安寧即便是死了,卻想以死逃脫罪責,卻也是他白打了算盤去。”

“便是鞭屍……我阿瑪一旦查實,也定要將安寧從墳墓裡拖出來,狠狠鞭屍!”

婉兮抬眸望住夜色中的宮燈。

夜色雖濃,可只要心中那盞燈不滅,即便光芒暫時微弱些,可只要眼中心中永遠只看住了那燈光,不畏懼那夜色的包圍……便總有一天,燈光終究會戰勝黑暗,甚至會照亮夜色!

七月十六日,皇帝便奉皇太后從避暑山莊起鑾,赴木蘭。

皇帝此行的日程安排頗有些不尋常。放在往年,皇帝一般都在避暑山莊駐蹕多日;許多次,更是要一直駐蹕到八月十三日皇帝的萬壽慶賀禮完畢才起鑾。

而今年,竟然是七月十四日到達避暑山莊,只在七月十五日停留一日,便在七月十六日早早兒就從避暑山莊起鑾了。

皇帝如此著急,便也叫人不由得去猜測這背後的緣故。

一般而言,皇帝能如此,不是因為戰事,就是因為宮中有皇嗣即將降生。可是此時江山抵定,並無戰事叫皇帝勞心;而皇嗣之事,宮中便唯有令貴妃一人遇喜了。

想到此,舒妃、穎妃、豫嬪、容嬪等人自然都樂見其成,卻叫皇后那拉氏滿懷鬱卒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