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恩從修道院回來,急匆匆地用過了晚餐就又叫了一輛馬車直奔邁耶的實驗室。

“我就知道你會來的。不過沒想到你竟然這麼快就下定了決心。”

“您做決定的效率可絲毫不比我低。”瑞恩笑著回應道。

“當然,一個完全新興的學科——誰不眼饞呢。我只是最有理由的那一個。”

邁耶取出了一份自己下午準備好的學徒協議遞給瑞恩。瑞恩翻動著,字裡行間都能看得出邁耶先生愛子心切,這一份協議洋洋灑灑寫了將近二十頁。其中事無鉅細地規定了小亞歷克斯需要盡到的義務——不過顯然把傳統學徒幫助師長做一些家庭瑣事的部分排除在外了。

對方甚至周到地為瑞恩著想,只是規定了瑞恩必須讓學徒對所有的研究計劃都有了解,指導學徒完成工作,以及傳授理論知識三點。

和艾利塔、安託尼亞兩人的說法一樣,邁耶還在協議裡寫明,只要瑞恩按照約定履行了教學的義務,無論小亞歷克斯往後有沒有成為學者都不是瑞恩的責任。

瑞恩翻了翻,發現這份檔案用詞精確,他看不出任何可鑽的漏洞。他本想當場就簽下來,反倒是被邁耶阻止了。“別急,無論你有多麼信任我,都不妨找個相熟的律師再看看。我既然能等你半天,再多等一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顯然,就算是律師也沒能從邁耶的手筆裡抓到什麼漏洞。隨著雙方在檔案上寫下各自的名字,小亞歷克斯也終於正式成為了瑞恩的學徒。不過在瑞恩看來,他們雙方的這種關係倒是更像導師和研究生——甚至還要更進步一些,至少有合同約定保證了學生不會把時間花在為老師做家務上。

不過即使簽好了協議,瑞恩也沒法立刻開始對他新學徒的教學。在恢復執行的五天後,那些發酵工人才剛剛把發酵間裝滿麥芽水。瑞恩連一滴能用來蒸餾的酒漿都沒見到。而他那個高安全標準的實驗室改造工程(包括了可燃物儲存、通風、防火之類的)也還在進行當中。幾天的時間並不足以讓建築工人們昨晚這麼多細碎的工作。

可是瑞恩的悠閒的小長假卻所剩無幾了。到了禮拜四的時候,瑞恩總算把馬尼恩的一切事務都收拾停當,頗有些忐忑地乘上了返程的馬車。

瑞恩一路上昏昏沉沉的,他本以為和德納第簽署分賬協議的事情是一個終點,卻發現這只是他和這座小鎮漸行漸遠的起點。

和德納第的事情不同,當初他去追討分紅算是有理有據,而德納第才是理虧的一方。可要是讓他向亨利說出自己不再繼續用他的工坊,就好像是主動做出了某種背叛似的。

雖然這並不是他們兩人任何一方的過錯,只是單純的理念不合而已。可無論如何,亨利最初也是用相當的溫情接納了他,甚至他一度覺得那座酒廠是個可以讓自己感到安心的地方。

他始終都沒有想好要如何向亨利開口。穿過了鎮子邊上的圍欄,到達鎮上的時候已經是夜幕時分,瑞恩一反常態地指揮車伕走向了另一邊的岔道,不是通往亨利的酒廠,而是在德納第的旅店停了下來。

自從他上次和德納第簽了新的協議後,瑞恩一直儘量避免和後者碰面,免得因為上次暗流湧動的談判引發尷尬。不過看起來對方卻並沒有為此感到困擾,而是一如既往地招呼他,“哎,瑞恩先生,好久不見。”

他在習慣的(實際上另外一家旅店的習慣)吧檯座上坐了下來,不冷不熱地向德納第打了個招呼,只是為了避免尷尬。

德納第卻是興致勃勃地繼續主動向他搭話,“我聽說你在馬尼恩買了一座馬上要倒閉的酒廠?”

瑞恩正在思考如何跟亨利攤牌,被德納第冷不丁的問題突然打斷了思路,“你說什麼?”

德納第仍是帶著滿臉的笑容,好像他的面部肌肉已經被固化了似的,“我是說,聽說你買了一座被我們打垮了的小酒廠?”

“哦,是的。”瑞恩毫不掩飾地承認了,以德納第伸出去的商業觸角,沒有聽過一點風聲反倒奇怪。

“那些小作坊,之前還給我們填了很大麻煩,你怎麼還會發善心反過來救濟他們?”

“怎麼會是救濟,我買下來當然是有我自己的計劃。”

“哦?你要酒廠做什麼?”德納第突然警覺了起來,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抬起頭看著他。

瑞恩沒有直接回答,反倒是低頭啜了一口,說道:“淨啤酒還是一如既往的不錯。”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德納第的表情,才跟著說,“不用這麼緊張,我既然在當初的協議上承諾了獨家授權,就不會私自把技術拿去開家新的酒廠。我只是需要一些沒有調味的酒漿用來做研究而已。”

德納第重新把頭埋進賬本里,假裝沒有在意似的說:“當然,我知道你不會做這種事。只是酒漿為什麼不從亨利那買呢?”

他暗暗有些慶幸自己沒有在一開始就讓艾利塔參與進來,至少馬尼恩那一處酒坊名義上全部是他個人的。如果讓德納第知曉他在和艾利塔聯手經營些什麼生意,恐怕就要更加的疑神疑鬼了。

“如果要是可以的話,我就沒這麼多煩惱了。”瑞恩攤開手說道。“亨利自從知道我在做什麼一滴額外的酒都不肯賣給我了。”

“什麼?”德納第問,他摸著鬍子思索了一會兒突然想了起來,“哦,你不會還在做你之前那個天殺的燒酒的點子吧?”

瑞恩沒理他,只是默默地對付盤子裡的食物。

“好吧,當我沒說。如果你早來找我我或許能幫你想點辦法呢,完全沒必要另外買一個嘛。”德納第仍然沒有放棄把瑞恩完全綁在自己戰車上的打算,儘管後者已經表現出了很明顯的疏離。“也就是說,你打算自己單幹了?”

“是啊,沒錯。”瑞恩把杯子裡的一點殘餘一飲而盡,數出三枚25芬尼的銅幣,用現錢和德納第結了賬,頭也不回地走向了深沉的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