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恩在上一次對工坊的考察時就已經有了一些想法。雖然他對用酒精替代木炭作冶煉的還原劑尚無頭緒,不過阿爾伯特產品的暢銷根基並不在於從礦石中冶鐵。恰恰相反,他家作為代代相傳的鐵匠,掌握了不少獨到的鍛造和鑄造經驗。若非如此,也搶不到周圍軍事領主的裝備訂單。

不提那柄依靠河流提供巨大動力的鍛錘,阿爾伯特僅憑著觀察火焰顏色和落錘的手感判斷材料好壞的技巧就足以令許多同行垂涎欲滴。可以說在整個馬尼恩左近,甚至巴揚範圍內,阿爾伯特產出的鋼也是屬於第一流的。

受限於落後的加工技術,阿爾伯特本人實際每天能夠產出的鋼製品僅僅是其鑄鐵產量的十分之一。大部分建築、家用的鐵器都是由年輕的徒弟獨自完成的。

恰好,瑞恩不管怎麼說多少知道鐵與鋼之間最基本差別,因此另闢蹊徑熔鍊液態鋼水成為了他和阿爾伯特之間交易的重要砝碼。而關鍵的障礙在於,隨著鐵水中的雜質含量逐漸下降,熔點不可避免地上升到一個傳統方法無法企及的高溫。這一環節不知絆住了多少鐵匠的步伐。

而阿爾伯特的鍊鐵廠已經有了一部分關鍵環節的雛形。因此他這次提起筆繪製草圖時基本沒有遇到太高的難度,實際上瑞恩自己也曾經單獨提出過利用尾氣餘熱預熱燃料和空氣以提高燃燒核心溫度的方案,不過應用的情景是在溫度相對較低的鍋駝機上,為了達到鍊鋼所需的1500°C以上的高溫,金屬製的外壁需要將全部換成緊密排列的耐火磚。

在這種能源緊缺的環境下,對任何一點能量的浪費都是罪惡。瑞恩對於節約燃料這一點相當執著。他所創造的蒸餾設施摧枯拉朽橫掃了整個馬尼恩家用燃料市場,正是利用了多層保溫磚體來防止熱量的散失。

但蒸餾塔的換熱溫度相比真正的燃燒室要低得多也安全得多。他對螺旋金屬管路這樣加工難度極高的裝置信心並不充足。因此即使他在旅途中就有了方案的雛形,卻也至今未能下定決心與阿爾伯特商談。

在過去的半個多月裡,他不得不承認僅憑著自己在實驗室裡認識的裝置模型,很難光是拍腦袋就得到一個最優解。而如果拍腦袋拍錯,搭進去的很可能是艾利塔、自己以及阿爾伯特等人的生命。這樣嚴重的後果絕不是瑞恩能夠承受的。

“如果你真的很難決定,不如找找其他有經驗的人一起參謀一下?”艾利塔在返程的航程中就見到瑞恩對著草圖寫寫畫畫改了又改,雖然中途未過多停靠沿途的城市,但逆水行舟的航程也有十餘天。知道方案至今都沒有交到阿爾伯特手裡,她大約能猜到瑞恩遇到了一些困難。

“別看我呀,我對這種東西一竅不通。”注意到瑞恩挑起眉毛,艾利塔連連擺手拒絕。“你還記得那位斯坦因嗎?”

“斯坦因?”瑞恩撓了撓頭髮。

“就是——”

“是那個和人改良鍋駝機的挑戰者吧?我想起來了!”瑞恩眼前一亮,到書架上翻找了起來。

“讓我看看……沒錯就是這篇。”瑞恩又重讀了一遍他改造乙醇內燃機的來稿,翻回第一頁找到了斯坦因的地址,便又抽出一張信紙,低頭開始為他的邀請信遣詞造句。

斯坦因不愧是冒著多次燃料爆炸把鍋駝機改進到接近實用的人。據說他在接到瑞恩信箋的第二天就興沖沖地踏上了往馬尼恩的旅途。基於他充分的爆炸經驗,瑞恩按照他的意見改掉了預熱進料管路的多個設計缺陷,又仔細檢查了幾天才把設計方案遞交給阿爾伯特。

阿爾伯特的鐵匠鋪本身就已經有一套類似的預熱利用風道,他一眼就看出來瑞恩提出的方案確實可行。然而不管阿爾伯特多麼讚不絕口,這張藍圖目前也僅僅是紙上談兵。最終還是需要用實際可得的材料搭出來一個真正行得通的裝置。

由於整套裝置全部採用了極具“突破性”的設計,每一個單獨的功能模組都需要獨立地驗證。為了避免損失,瑞恩決定先從最難的進料室做起,這個主意和斯坦因一拍即合。由於不需要實際熔鍊,僅僅為了安全驗證需要的空間比阿爾伯特的熔爐要小很多。瑞恩乾脆把它建在了在自己蒸餾工廠的空地上。

好處是他們不用像出差一樣坐上半天的馬車,甚至不得不留在鍊鐵廠過夜。代價則是必須消耗更多的燃料來為氣泵提供動力。

這套小型的模擬裝置包括了兩個耐火磚砌成的蓄熱室,一個極小的熔爐,用陶質的托盤分別擺放著銅、銀、鉛、錫之類的易融金屬和從阿爾伯特處取來的生鐵和熟鐵樣本。蓄熱室的上方各連著一個不到兩米的小型煙囪,可以透過高差為系統提供一部分進氣量。

瑞恩為了安全首先檢查了所有管路的密封性,確定沒問題後才指示操作工人點火預熱。

最初的預熱階段的風險並不高,為了讓熔爐的溫度達到足以熔鍊鋼鐵,瑞恩花了4個多小時才終於將蓄熱室加熱到600度左右,熔爐內的尾氣溫度已經足以讓銀塊出現熔化的跡象。然而進一步升溫似乎有些難度,即使瑞恩又痛心地消耗了數十千克的高純酒精——用石灰處理進一步精餾得到的——延長了兩個小時的加熱也沒能達到銅的熔點。

因為是實驗裝置沒有安裝可方便切換的多通閥門,兩人必須帶著幾名操作蒸餾塔的工人又重新連線管路,才能把酒精進料切換到主進料口。隨後瑞恩就命令所有人撤到二十米外,小心翼翼地重新開啟酒精儲罐的管路。事實證明他的小心謹慎相當必要,滴落在熱磚上的乙醇劇烈氣化,超過600℃的灼熱可燃蒸汽遇到空氣的一瞬間就衝開了擺放樣本的爐門,向外噴出猛烈的火舌。

斯坦因被火光閃了一下,不由得眯了下眼睛,但又謹慎地努力睜眼去看蓄熱室和連線的通道。仔細打量了一會兒才扭頭對瑞恩說:“至少看起來前面這一段沒什麼問題。不然的話這些火苗就是從磚縫裡噴出來了。”

瑞恩點點頭,對他的說法表示同意。他們又退後了一點,然後示意操作工人進一步開啟空氣和煙道的閥門。燃燒產生的熱氣尋著了出口,向煙囪湧去,帶動前端摩擦著管道的空氣發出低沉的鳴叫。充足的氧氣立刻支援了更猛烈的燃燒,在爐門外蠕動著的火舌一下縮了回去,火焰的位置退回到兩條管路的合流處。

但在確定燃燒完全迴歸穩態前,瑞恩不願冒險帶著技術人員靠近。因此兩人又等了數十分鐘,確定燃燒狀態趨於平穩,才重新靠近爐膛的觀察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