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枚碩大如鄉村穀倉的“流星爆”,岩漿翻滾、赤焰咆哮,拖曳長長焰尾,好似成排連串的火箭彈,逆襲而上。

“小心!這比‘強效流星爆’還要厲害!”內勒姆一眼辨識出不是普通九階法師所能施展出的奧術威能,要是這一串“流星爆”砸在地面上,連火舞城的城牆都擋不住!

玄微子聽到內勒姆的傳訊警告,臉上一如往常雲淡風輕,運神行炁、調攝法壇,身形端坐不動,漫天金書紫字攢聚蟠結,好似元始真文流演萬法,化作連天鐵障,擋下足可崩山摧城的流星火隕之威。

一圈圈波紋狀的氣浪在金紫天壁之外擴散開來,好似飛來峰撞上金湯壁,讓地面上眾人也大受震撼。氣浪衝擊不知轟塌多少殘破棚屋,炎炎焚風不知點燃幾許乾草房頂。

轉眼之間,由於弗斯曼操控的這半個火巨人,烈焰巨劍揮舞,肆意潑灑凝如岩漿的火浪,滔天赤潮撒落,讓火舞城多出了幾十上百處大小火源,天上兵燹、地下戰火,眼看火舞城要再陷火劫之中。

玄微子面無表情,倒是雲霞間的仙靈之象見到此景,個個露出不忍之色。

“地面上眾人一切所得,皆源於烈火殺生爾命,方能侵奪你等家園土地。名曰耕耘開拓,實則凌虐侵佔。如今他們同遭火焚,實是天道承負、自受劫厄。”玄微子說道。

此時有一名手捧玉圭、貌如高功的仙靈上前,如朝覲帝王般恭敬說道:“君上,我等早已是沉淪故氣之亡魂,若非得君上超拔祭煉,怎有如今脫去塵滯、得受真形之仙緣?君上若無為含靈眾生解厄之心,又怎會廣開法壇?”

玄微子感慨道:“誠然,要展開如此法壇,須有坐忘無我、離形去知的心境。去‘我執’、散‘我形’,自然生出萬物與我同化的境界來,是道家慈儉讓三寶之根底所在,亦是神仙位業立功德福緣的玄理基礎。”

其實這些被玄微子點化的仙靈,已經不再是過去的土著怨魂了,他們伴隨玄微子展開星綱法壇,也受到玄微子一部分心神意念的投射,而且偏偏是超拔祭煉之功所需要的救苦解厄心境。

玄微子自認不是有志於救苦解厄的人,但並不妨礙他也能夠印證出如此心境。

這種心境的核心不是尋常人心目中的樸素善惡觀念,而是消解“自我”這一透過知覺假合而成的概念,識神退藏、元神主宰,方能去重新認識自我,去探尋“我是誰”,去尋覓“我”在天地萬物間的位置。

而這一過程中,假合的“自我”消解,則必然要經歷“無我”的階段。這並不是自我意識的喪失,而是對感官知覺的重新確立,是對天地萬物的重新認識,也是對“我”在自身、在社會關係、在自然環境中產生互動的重新體會。

這個修行階段,丹道稱其為“長養聖胎”。就如同胎中嬰兒並無“自我”這一概念,純然真靈未惹塵埃。

但“如同嬰兒”,並不是真就讓人變成嬰兒。丹道修士去偽存真,消解掉假合的“自我”,尋覓脫胎而生的“真我”,是返樸而歸真,是真空生妙有。

“真我”的萌芽生髮,以純然透徹、不留陳見之心去感應天地萬物。對生機的涵養、對生命的關懷、對一切存在的平等觀察,不依賴任何有為、刻意、矯飾的善惡觀念與行為動機,這就是自古仙佛神聖所言的“大慈悲之心”。

儘管從表面的部分行為看來,以慈悲之心行救苦解厄之舉,確實很“善良”,但更深層次的內在心境,是“求真”。

“沒想到金丹大成之後,這一關來得這麼快。”玄微子輕輕搖頭,自己上輩子是在定境中勘破這一境界的修行,如今卻是在雲端激戰的緊要關頭有所領悟,真是禍福難料。

“也罷,你們主動開口相求,我不會熟視無睹。”

動念只是頃刻,這些仙靈開口也如同是玄微子的自我審視,他沒有多加猶豫,輕言一聲“咄!”,御形法力在星綱法壇中彌盪開來,城中四處火起之勢頓時大減。

一如當初玄微子在罐頭街攝走燃燒中的火焰,如今依仗星綱法壇,功行更是倍增。原本要全城擴散的火災,轉眼就是點點火星、火苗、火團抽離上天,連餘燼殘熱也不留。

火光摶煉飛昇,又在空中一分為八,散去給城中各處的三部八景玄爐,再添爐火氣焰,反倒補足了星綱法壇不穩之勢。

而在戰場中央,恆益子率領著數百名天丁力士,分成左右兩路,足駕雲光朝著弗斯曼與火焰巨人逼殺而去。

這些天丁力士雖然沒有太高明多樣的施法能力,但卻像是一位位能夠踏空而行的戰士,全身活躍著特殊的正能量,但又絕不僅限於正能量。

火焰巨人那柄宛如從噴湧火山拔出的巨劍,一斬而過,直接點燃空氣。空中飛濺飄零的岩漿火焰,化作一支支火焰箭矢、一團團爆裂火球、一枚枚岩漿流星。

玄微子當即敕令天丁力士轉變陣型,不再是先前那樣一股腦地橫衝直撞,彼此之間以星綱經緯相連,其中一個承受攻擊,就能將殺傷效力傳導給彼此,一同承受豁免,正可謂“與子同袍,一體承傷”。

數百名天丁力士身上亦是赤氣騰騰、朱光忽忽,法壇禁火之功在他們身上形成“群體免疫火焰”。面對火箭、火球、流星飛隕,就像迎著無害的霧氣衝鋒,任由融金銷鐵的烈焰轟擊在身,然後化作火芒流焰包覆形,轉而消散,融入整個星綱法壇之中。

弗斯曼見此情形,驚怒非常,旋即捧起“烈火憲章”,高聲唸誦音節古怪的咒語,體內奧法矩陣瘋狂奔湧著如火焰的奧能,表皮顯露出一條條橘紅色的發亮光線,頭髮更是完全化作舞動的火焰。

只有上半身的火焰巨人發出如喪考妣的悲號聲,整個身軀綻放出前所未有的豔紅焰光,宛如衰老的太陽,朝著所有方向膨脹照射而去!

砰砰砰——

連聲爆響,數百名天丁力士有超過一半被焰光掃過,直接形體鼓脹、爆碎。好像被一瞬間灌入無窮能量,連星綱經緯的同袍承傷之力都無法緩解。

“嗯?”玄微子眉峰一挑,他劍訣虛劃,被打滅形體的天丁力士回到雲端重塑形體,讓恆益子與其餘兵將散開,小心觀察著變成半空中一枚小太陽的火焰巨人。

“從剛才開始,法壇禁火之力就無法壓制火焰巨人,只能緩解已經發出的法術攻擊。”玄微子心生疑竇:“看情形,這不是普通的火焰,應該是弗斯曼與火焰巨人一同發動的奧能之火,只不過比此前更為純粹凝鍊……看來這個火焰巨人是貨真價實的,不是狄安特那種靠著魅影咒法物捏出來的大號模型。”

玄微子有些驚訝,光是這半個火焰巨人的實力,已經遠超出一般的高等法師,自己點化的這些天丁力士甚至不是其一合之敵,那真正且完整的巨人,在魔法上到底有多高明的成就?

這種程度的戰鬥,真就是人再多也沒有用了,除非有內勒姆之前施展“冰山撞擊”那種規模的攻擊,才能牽制住。

心念及此,玄微子當即召回恆益子和其餘兵將,然後斡旋神機、調運靈臺,推乾元真一之數、生丹靈真一之炁,頂上湧現星斗列宿璇璣景象,如天穹罩地、渾天而行!

只不過這次不是“星之冠冕”,亦非奧法星圖,而是佈列四維的二十八星宿,恰是星綱法壇的法理基礎之一,也是玄微子參悟雷法《議玄篇》中“應星機而行雷”的奧旨真訣。

這個世界沒有紫微北斗、沒有二十八宿,但不妨礙玄微子先展開星綱法壇,形成一個以玄門法理為基準的小天地。在這個小天地中自然能夠上應星機、行持雷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