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彥章回到通政司自己的公事房裡,在長隨的幫助下,脫下朝服,換上大紅公服,戴上烏紗帽。

他走到進奏處,翻了翻,選了幾本奏章。

“這幾份奏章非常重要,本官親自送去內閣了。”

帶著兩個隨從,黃彥章不慌不忙地直奔內閣閣房。在門口驗過腰牌和堪合後,黃彥章一人徑直進來。

一路上書辦和舍人們滿臉堆笑地作揖,“黃大人,您來了!”

黃彥章含笑一一點頭回應。

來到東閣房,走到洪次輔的閣房門口,敲了敲門。裡面伏在案桌上揮毫疾書的中書舍人,聞聲抬起頭。看清楚是黃彥章,笑容瞬間湧上他的臉。

“洪大人,黃大人來了。”

中書舍人把黃彥章引到洪中貫的公事房裡,端上一杯熱茶,又給洪中貫換了一杯新茶,悄聲離去。

“子明,今早的御前會議,看出些什麼來嗎?”

看著自己的得意門生,甚至可能是將來的衣缽傳人,洪中貫和藹可親地問道。

“老師,那夥清流,真是不甘寂寞呀,什麼事都要摻和。”

洪中貫笑了笑,語氣平和地開腔道。

“清流?濁流?幾百年的老黃曆了,這些人還在這裡如此標榜自己。詩詞歌賦,道德文章,是我們文人的傍身之技,進階仕途的敲門磚,好意思拿出來炫耀?”

“真要做好官,平步青雲,還得靠對人心世故的把控,懂得調和陰陽,理繁削冗。只是有些人,沒有這個本事,俗事庶務做得一團糟,偏偏又不甘寂寞,於是拼命鼓吹拔高所謂清流,好抬高自己身價。”

黃彥章撫掌讚歎道:“老師目光如燭,一語中的。”

洪中貫又笑了笑,端起茶杯,輕輕地吹動著上面浮著的一層熱氣。

“子明,叫你來,是為了另外一件事。兩位懷了龍種的嬪妃,你知道她們各自的背景嗎?”

“老師,吳妃眾人皆知,是昌國公府的大姐兒。楊妃,聽說是揚泰府瓜州巡檢司副巡檢的女兒。”

說到這裡,黃彥章臉色微微一變,“老師,這楊妃難道跟江都鹽商們有瓜葛?”

“沒有鹽商們的鼎力相助,楊妃進不宮。要是沒有林佑輔流水般的銀子供奉,楊妃用什麼結好後宮諸位貴人?聽說正是靠了司禮監周公公的安排,楊妃才入了皇上的眼,得了寵幸。”

聽到這裡,黃彥章眨巴著眼睛說道,“老師,這位周公公,可是出了名的拿錢辦事,童叟無欺。”

洪中貫微微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楊妃懷了龍種,極有可能誕下皇子。這事就變得微妙了。岑益之這次去江淮應天,皇命之一就是清除江都鹽商,改革鹽政。現在出了這麼一檔子事,不好辦了。”

“岑益之前些日子上奏的江都鹽商林佑輔收買兇賊,殺官亂政的摺子,居然被留中了。皇上的心思,很明顯了,暫時放一放。所以我叫你來,就是讓你把這事通知下岑益之,叫他好生把握其中輕重分寸。投鼠忌器啊。”

說完,洪中貫抿了一口茶,聲音有些發飄,就像佛堂裡迴盪的梵音,似乎很遠,卻又在耳邊響起。

“這事沒有那麼簡單。不止我們和明社,還有很多人不想看到楊妃誕下皇子。一介商賈,不好好做生意,也敢在這種大事上摻和。有錢就敢如此狂妄,難道不知道他的錢哪裡來的?”

聽了老師的話,黃彥章心中一凜,連忙答道。

“學生知道了,回去後叫範大友跑一趟。他是自己人,又跟益之相熟。”

“嗯,”洪中貫應了一聲,不置可否,繼續說道,“兩淮鹽運使許奉賢的奏章你看了嗎?”

“回老師的話,送到內廷的復件還是學生親自謄抄的。”

洪中貫含著笑,沒有出聲,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老師,許大人改革鹽政的條陳,學生似乎在別處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