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地說道:“益之啊,這件案子你盡了全功,不必謙虛,文書上多寫寫你自己。至於我,偶爾提幾筆就好了。寫好後,呈給田師爺,我過目後用印拜發。”

“遵命!”

回到西廳簽押房,岑國璋剛坐下來,宋公亮就進來了。

“大人,順風堂苟一時以下,兩百二十六人,悉數被收監在縣衙牢裡。苟一時等十九人,手腳受傷,屬下已經找來郎中,給他們包紮上藥。性命無虞,只是傷好後會不會影響行走日常,就不好說了。”

“那是他們自找的。能保住他們的小命就不錯了。”岑國璋不以為然地說道。

“大人,縣尊那裡怎麼說?”宋公亮一臉的關切,低聲地問道。

岑國璋把自己跟胡思理的對話簡述了一遍,宋公亮微皺著眉頭,忍不住問道:“大人,縣尊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只要這事不會危及到他,他是絕不會去管的。”岑國璋冷笑道。

“大人,這事就算過去了?”

“說過去也就這樣過去了。我們此舉,就是把苟一時等人的罪名釘死了,再把事情鬧大了。從府裡到省裡,從地方到都指揮使司,包括監督地方的僉都御史,全部通知一遍。樂王他再一手遮天,也不可能讓所有的衙門唯命是從。尤其是省都司和僉都御史那裡,十分特殊敏感,樂王肯定插不進手。”

“如此一來,樂王府就不敢輕舉妄動,畢竟造反這個罪名,對於目前的樂王爺,還是很有殺傷力的。”

“大人,那事後樂王爺會不會暗中報復?”宋公亮想了一下,遲疑地問道。

“這個現在說不好。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樂王爺就算想報復,也要緩一緩,避開這個風頭。所以我們的知縣大人,才會如此不慌不忙。”

宋公亮摸著下巴,緩緩地點了點頭,“縣尊是進士出身,背後還有一堆的人,恩師,同門,同鄉,同榜,千枝萬葉,不是那麼好惹的。只要緩過一段時間,任期一到,好好運作一番,離開豫章省,樂王爺就算是想報復他,也鞭長莫及。只是...”

“只是我這個典史,無依無靠,樂王爺會不會殺雞駭猴,殺一儆百,就真的不好說。還有你們這些小嘍囉,我倒黴了,你們也逃不離啊。”岑國璋笑著幫他補充完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

“既然大人想到這些,肯定心裡有了萬全的應對之策吧。”宋公亮抱著期望問道。

岑國璋看著這位自己一手提上來的刑房掌案,突然笑了,“公亮,我要說沒有什麼萬全應對之策,你信嗎?”

“大人,如果沒有萬全應對之策,你怎麼會如此鎮靜?”宋公亮不敢相信地問道。

“公亮,做事情不能瞻前顧後。凡事想得太多,就什麼都做不成了。越是像我們這樣的小人物,就越要破釜沉舟,拼死一搏。因為我們是草芥,就算博輸了,還能壞到哪裡去呢?”

宋公亮盯著岑國璋,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人,還是此前人見人欺的刑房麵糰嗎?

果真,不管一個人表面如何,內心深處都有一隻猛虎。現在宋公亮心裡的那隻猛虎,慢慢地被岑國璋給喚醒。

看到宋公亮由驚恐到彷徨,再到現在的鎮靜如水,岑國璋笑了,“公亮,不要把樂王想得太厲害。剛才縣尊告訴我,順風堂背後的靠山是樂王,當時也把我嚇得六神無主。可是冷靜一下,發現事情還有一線生機。”

“還請大人不吝指點。”

“順風堂是樂王的走狗,一陣風是他的惡狼。堂堂王府為何要暗中養一群幫會人士,以及匪類為其斂財?你看人家韓尚書韓老大人,致仕不過一年多,府上的田地從一千頃猛增到三千多頃。巧取豪奪,還不用擔風險,何等地灑脫。跟他一比,樂王就是一苦哈哈。”

“大人,這是為何?”宋公亮驚問道。

“因為皇上對樂王有戒心,加了種種防範。朝廷和地方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等他犯錯,然後有藉口削藩,甚至奪藩,送交宗人府看管。”

送交宗人府看管,等於是永遠監禁,不要想活著出來見天日,是皇親宗室最嚴厲的懲罰之一。

宋公亮臉色更加驚訝,“大人,樂王爺既然知道皇上的意思,怎麼他不養光晦韜,偏偏還要暗中豢養爪牙狼犬?”

岑國璋笑而不語,宋公亮卻是越想越心驚。他萬萬沒有想到,一場江湖幫會的械鬥,居然引出這等驚天動地的秘密。

抬頭看到岑國璋臉上的不以為然,宋公亮不由自主地心也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