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上窮碧落(第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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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周長公主,天子之姐,你們敢殺我嗎?”
劍拔弩張,充斥著殺戮和糜爛的大殿內,彭城回過頭來,沒有再去看那個孤零零悲壯逝去的身影,而是以絕對的孤傲和睥睨之勢, 看著面前舉著刀,卻遲遲不敢過來的突厥兵,還有他們的首領真畢可汗。
這一刻,彭城眸中攜著漫不經心的清傲,旁若無人地整理自己鬆散的衣衫,一步一步冷笑著, 朝著那群廢物逼近。
“我的身後,站著的是我陳氏皇族,是整個大周,連他阿哆候都不曾敢動我分毫,你們又敢嗎?”
看著面前明明陷入困境,卻依然眼神凌厲,氣勢不減的彭城。
真畢可汗笑了笑,於寂靜中一字一句道:“看來可賀敦還不知道,周朝就要變天了——”
看著彭城陡然一變的神色,真畢可汗分外滿意地繼續道:“周朝上官稽勾結羽林衛於長安京郊檢校營發動政變,本欲誅殺弘農楊氏,隴西李氏,卻不曾想反被太尉楊崇淵算計,不僅他的嫡長子被生生砍下了頭顱,就連他自己也已被活捉下了獄。”
眼睜睜看著向來清傲的彭城一點一點陷入不可置信的漩渦中,曾經的自信, 篤定, 和掌控一切的謀略,在這一刻早已是不經意地碎裂開來, 好似冰封萬里的冰湖, 隱隱被人鑿開一個縫,幾乎能讓人聽到“咔嚓咔嚓”的冰碴聲。
說到這裡,看著近前臉色蒼白,儼然不肯相信的彭城,真畢可汗嘆息一聲,補充了最後一句話。
“可賀敦說的對,你是大周的公主,如今我不殺你,你我便就在這兒等等,看等來的,是周朝天子的庇護,還是那楊氏的催命符。”
說罷,真畢可汗眸中明明是笑的,卻是浸著看好戲的寒意,轉身間便將嚇得沒有人色的踏歌推給了彭城,轉身帶兵出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自此刻開始,這一座大殿已成為彭城的牢籠,她將在這裡,在突厥人的囚禁下, 等待著她最後的人生。
“公主,公主——”
聽著踏歌的哭泣聲在耳畔嗡嗡作響,彭城身著薄紗寢衣,卻是赤著腳茫茫然踏過地上冰冷黏稠的血液,一步一步走至窗前,看著窗外那輪皎潔如初的月光。
“敗了?”
寂靜中,傳來了彭城瘮人的笑聲,這一刻踏歌連哭都忘記了,抬頭間,她看著彭城蒼白的臉在月色下愈發白的灼目,彷彿沒有了絲毫人的聲息。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可她,再也見不到長安的月了——
蒼涼而弧度的笑聲落在空寂的大殿內,彭城笑著笑著卻是落下入突厥後的第一顆淚來。
彷彿弓弦被拉到極致,徹底斷裂,彭城笑著癱坐在地上,繼而緩緩躺在冰涼的地磚上,痴痴看著窗前那一輪明月。
原來與阿弟離別的那句話竟是一語成讖,她這輩子再也回不了長安了。
回不了了——
如同每一場轟轟烈烈,寫滿了陰謀算計的政變一樣,上官稽發動的這一場攻擊在功敗垂成的那一刻便註定會被冠上謀逆無道,犯上賊子的罪名。
政變後,長安的百姓們依舊如常地開啟門過自己的日子,然而上官氏卻是轉瞬間便從高高在上的四世三公的顯赫望族,淪落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不過短短半月,上官氏一族除未及冠的男子被流放三千里以外,其餘男子皆被斬殺殆盡,女子中年輕貌美者被送入了樂坊,其餘便被送去了千里以外的邊陲做最低等的苦役。
而這一切於楊崇淵而言還遠遠不夠,因而自政變平息的那一刻起,長安便成了許多官宦朝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噩夢。
這半月以來,幾乎每天都能看到無數曾經依附於上官氏,奉承於上官氏的官員被堂而皇之拖去了大理寺和刑部,判下協同謀反的罪責,或流放,或抄家,或丟了性命。
事到如今,曾經權勢滔天的太尉楊崇淵儼然成為了執掌生殺的皇帝,徹底不受任何人的掣肘。
因為自政變後,他們大周的天子元成帝,也終於病倒了。
從前或許只是頭痛難忍,纏綿病榻,可如今的天子卻是得了癔症般,成日裡時而痴痴傻傻,時而瘋魔發狂,便是紫宸殿的一眾宮人也是為此苦不堪言。
五月二十一這日,甬道內陽光正好,下了輦的李綏依舊一襲月白銀線宮裙,盤起的髮髻簪了一隻白玉芙蓉花簪,抬頭看著許久不曾來過的紫宸殿,恍如隔世。
“王妃。”
看著儀容端重,眸中攜著疲憊的江麗華獨自站在紫宸殿的宮門口,平靜地上前來迎,李綏點了點頭,適才跟著她一同走進去。
自宮門口直到進入大殿,李綏清楚地看到這一路上的每一個人皆是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猶如一顆顆星羅密佈,沒有人心的棋子,死死守住紫宸殿的每一個角落,窺探著一個人的舉動。
這樣的生活,能有多好,恐怕只有一個人最為清楚了。
“王妃。”
低聲的提醒響在耳畔,李綏循聲隨江麗華看過去,即便心中已有準備,卻還是不由地怔愣,生出莫名的蒼涼。
只見紫宸殿內的天子寢殿如同一個孤獨,蒼茫,透露著幾分詭魅的另一方天地般,明明每一扇窗都是開啟著,明明窗外的陽光皆落入殿內,驅散了每一處陰暗,可眼前的一幕幕還是如陰間,如地府,如黃泉。
隨著微風輕拂,李綏看著殿內房樑上懸著的一處、一處、又一處的白綾便如孤魂冤鬼般,勾魂索命的縹緲著,彷彿隨時都能攝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