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楊晉的暴喝已然堵住了他們的後話,對上楊晉赤紅嚴肅的逼視,他們終究什麼也沒說,只能生生壓下心底泛起的陣陣悲痛與哽咽,翻身上馬跟了上去。

眼看著父親已然走遠,護衛也跟隨而去,揹負著滿身羽箭的楊晉便如地獄修羅一般緩緩轉身,面對即將迎來的叛軍隊伍,他毫不猶豫地將撐在地上的劍揚起,看著不遠處朝他趕來救援的常歡。

他知道,已經是時候了。

若從前,眼前這包裹而上的數百叛軍,是不夠他殺的。

但在護送阿耶的一路上,他身後所中的無數羽箭皆狠厲無比,此刻早已貫穿他的心,他的心脈——

他幾乎能清晰感受到,心口汩汩而出的鮮血已然染溼了他的衣裳,他的冑甲。

隱隱中,他低笑出聲。

這一輩子,也算是值了——

生來為阿耶的兒子,為太尉府的長子。

回望這一生,在阿耶親自的教導下,三歲認字,四歲讀書,六歲習武,十三歲便已跟著阿耶南征北戰,砍下了第一顆敵人的頭顱,十五歲便擁有了屬於自己的軍隊,人生的二十一歲便以一己之力,得天子敕封驍勇侯,為阿孃封得了誥命。

“阿耶,兒子沒有讓你失望——”

笑著笑著,楊晉的眸中漸漸泛起熱淚來。

阿孃,對不起,兒子食言了——

下一刻,面對叛軍迎面的攻擊,他幾乎貫足了全身的力氣,一劍又一劍不知疲憊地破開他們的胸膛,砍下他們的頭顱。

在他的心裡,阿耶是天生的王者,他是阿耶的兒子,即便是死,也不能死在敵人的刀下。

斬殺中,直到血水模糊了視線,直到耳邊傳來了常歡暴怒的砍殺聲,直到有人迎上來焦急的問詢。

這一刻,如釋重負一般。

楊晉再也沒有了絲毫力氣。

隨著“嘭”地一聲,常歡和麾下的將士便看到已殺成“血人”的楊晉如孤山崩塌一般,轟然倒在地上。

隱隱中,唇邊還帶著幾分釋然的弧度。

“驍勇侯!”

常歡一邊砍殺著叛軍,一邊要朝著楊晉奔去。

然而此時的楊晉什麼也聽不進了。

躺在混了血水、枯葉的土地上,楊晉透過沖天樹蔭看到了萬里無雲的晴空。

“大郎——”

耳邊隱隱傳來了那個他思念已久的呼喚聲,這一刻楊晉的心頭終於悸動了。

他竟然,他竟然看到了成歡。

“成歡、成歡——”

阿耶常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此刻看著那個溫潤清雅的背影轉過身,看著他親近的笑眸,看著他向自己緩緩走來,伸出那隻自己許久未曾握住的右手,看著他右手中那隻斷蕭,楊晉卻是再也忍不住了。

“成歡,我來了,我來陪你了——”

嘴唇翕和間,楊晉艱難而努力地探入冑甲,探入衣襟,從胸膛處取出那隻染血的斷蕭,緊緊攥入手中。

在叛軍眼中如同弒神一樣的惡獸,這一刻卻是帶著溫柔、幸福的笑,就連那一雙笑眸都不捨得闔上……

成歡,我終於可以來陪你了。